五更剛過,東宮膳房的爐火已經燒紅了。蕭景淵卷著袖子站在案前,手裏拿著糯米粉,輕輕一搓,粉末就落了下來。他看了看小秤,又往碗裏加了半錢蜂蠟,低聲說:“牛乳要溫到七分熱,不能煮開,一開就會結塊。”
小祿子蹲在爐邊試火,聽見聲音馬上抬頭:“殿下,鍋底溫度穩了,沒有忽大忽小。”
“好。”蕭景淵點頭,把調好的漿液慢慢倒進銅鍋,用木勺順著一個方向攪動,動作很穩。他昨夜寫的配方紙條就放在桌角,墨跡還沒幹就被抄了三份——一份藏在小祿子懷裏,一份別在秦鳳瑤腰帶上,最後一份夾在沈知意的請帖冊子裏。三個人各拿一份,誰也不見誰,但內容一樣。
外麵傳來腳步聲,秦鳳瑤掀簾進來,鞋上帶著晨露。她看了一眼灶台,從懷裏掏出紙條核對了一下,抬手比了個手勢。外麵親衛應了一聲,接著抬進來三袋米。她抓起一袋開啟,倒出一點在手心揉了揉,又聞了聞,眉頭一皺,直接扔到角落:“這包受潮了,換備用的。”
小祿子趕緊去搬另一袋。秦鳳瑤冷著臉說:“尚食局今天送來的食材,有三成換了人送來。我派人跟著,發現有個雜役繞路去了鳳儀宮側門。這些東西,都不能用。”
蕭景淵沒停下手中的活,隻問了一句:“留樣封了嗎?”
“封了,兩份。一份送去沈知意那兒,一份我親自鎖進北苑暗格。”她頓了頓,“您這邊,我已經安排四人守爐火,兩人看案板,進出的人都換成我們的人。”
正說著,沈知意從迴廊走來,頭髮簡單挽著,披了件素色外衣。她手裏拿著一個青綢信封,走到蕭景淵麵前:“周顯夫人剛到,我在門口接的。她本來不想來,聽說是賞菊品詩,又看到您這兒燈亮著,就答應留下。”
蕭景淵笑了笑:“她要是知道今天是來吃點心的,怕是要多坐一會兒。”
“不止。”沈知意把信封放在桌上,“我已經告訴她,今天看到的一切,都可以傳出去。太子親手做點心的事,越多人知道越好。”
秦鳳瑤靠在門框上:“等會兒我親自端出去,當著她們的麵揭籠蓋。誰有疑問,當場讓他嘗一口還燙嘴的奶香酥。”
太陽升高了,受邀的女眷陸續來到東宮西偏院。沈知意站在門口迎接,笑容溫和,話不多,但每句都讓人安心。幾位原本信了流言的夫人見她臉色平靜,又聞到遠處飄來的香味,神情慢慢放鬆了。
席間有人小聲說:“看著是有點白,是不是真病了?”
另一個人接話:“聽說昨晚禦醫又來了?”
話沒說完,沈知意端起茶杯,輕聲說:“禦醫是來看鳥的。殿下養的鷯哥嗓子啞了,怕背不好《千字文》,特意請來調理。倒是萬壽節快到了,殿下這幾天忙著研究新點心,怕不合皇上口味,才起得早睡得晚。”
眾人一愣,隨即笑了。有人好奇地問:“真是太子自己做的?”
沈知意不動聲色地看向院子盡頭:“不如你們親眼看看。”
紅布揭開,幾十籠點心整整齊齊擺著,熱氣騰騰。奶香酥金黃酥脆,紅豆糕軟糯油潤,芝麻餅裂紋均勻,每一口都能看出火候掌握得好。幾位夫人走近檢視,發現案板上的麵屑還是溫的,鍋具也沒涼,都很吃驚。
秦鳳瑤站到灶台前,聲音清楚:“這些點心,從早上五點開始做,和麪、醒發、擀皮、烘烤,全部由太子親手完成,沒讓別人碰一下。如果不信,現在可以檢查工具,也可以嘗剛出爐的一籠。”
一位李家遠親的女眷突然開口:“殿下最近有沒有吃藥?我聽人說……”
“吃什麼葯?”蕭景淵從後麵走出來,圍裙還沒脫,額頭冒汗,手裏還拿著木鏟,“我這幾天光顧著試蜂蠟比例,連茶都不敢多喝,怕影響味道。倒是你們——”他笑著看向大家,“待會兒要是覺得哪塊太甜或太鹹,儘管提,我記下來改。”
大家鬨笑起來,那女眷尷尬地閉了嘴。
正式製作繼續。蕭景淵回到灶台,重新繫好圍裙,動作利落。他先調蜂蠟酥皮,一層層疊油、擀壓,手法熟練。兩個時辰過去,賓客們喝茶聊天,不時看向操作檯。有人低聲說:“都快三個時辰了,他一點都沒亂。”
話音剛落,蕭景淵手腕一抖,木勺差點掉下來。他馬上穩住,深吸一口氣,繼續攪拌。汗珠從額頭滾下,落在下巴,滴在圍裙上。
小祿子立刻上前遞濕巾,又悄悄給他換了件乾淨外衣。沈知意攔住一個想靠近添茶的宮女:“甜醬不夠了,麻煩去庫房拿一罐新的。”
宮女猶豫了一下,轉身走了。
秦鳳瑤站在蕭景淵身後半步,右手搭在腰帶上。她的手指有點發白,眼睛盯著四周。短匕不知什麼時候抽出了一半,輕輕敲了下皮扣,聲音很小,但所有想靠近的人都嚇退了。
最後半個時辰,蕭景淵開始做桂花蜜糕。他把蜜糖和糯米粉調勻,動作慢但不卡。爐火照在他臉上,眼神專註。最後一籠點心出爐後,他摘下圍裙,向大家拱手:“各位吃得開心,就是最好的祝福。”
全場鼓掌。周顯夫人拿著一塊奶香酥慢慢吃,忽然對沈知意說:“難怪你們敢辦這場宴。不是為了闢謠——是為了讓謠言自己塌了。”
沈知意微笑,輕輕點頭。
花園涼亭裡,蕭景淵坐下休息,身邊圍著一群誇他的女眷。有人問他配方秘訣,他笑著解釋蜂蠟的作用。小祿子偷偷塞了塊點心進嘴,被秦鳳瑤一眼瞪到,嚇得趕緊嚥下去,連渣都不敢吐。
秦鳳瑤靠著亭柱,看似輕鬆,其實還在盯著每個入口。她手裏摸著那條粗絲絛腰帶,指尖蹭著磨損的地方。
沈知意坐在亭邊,和周顯夫人低聲說話,眼角餘光掃向宮門方向。那裏,一個人影躲在樹後,藏在枝葉間,一直沒動。
蕭景淵喝了口茶,忽然抬頭:“小祿子。”
“在!”
“去把昨夜剩下的蜂蠟收好,別浪費。還有——”他頓了頓,“明天試試加杏仁粉,我想換個新花樣。”
小祿子答應一聲跑開了。秦鳳瑤哼了一聲:“你還想做多久?”
“做到沒人再說我病為止。”蕭景淵笑了笑,接過沈知意遞來的帕子擦手,“或者,做到他們不敢再說為止。”
沈知意望著遠處宮牆,輕聲說:“已經不敢了。”
風吹過來,一片桂花落在石桌上,被一隻手輕輕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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