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互市東口的彩旗上還掛著露水,地上已經有很多腳印。小販們早早趕來佔位置,車輪壓在石板路上,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幾個賣布的人搶著靠街中心擺攤,你往前一點,我挪半步,誰也不肯讓。
沈知意從馬車上下來,看見兩個男人為了一塊空地吵架。她沒走過去,站在議事棚門口看了一眼。身邊的宮女馬上明白,提高聲音喊:“太子妃到了——請各位商戶進棚議事!”
聲音不大,但大家一下子安靜了。那兩個人互相瞪了一眼,鬆開手,跟著別人一起往棚裡走。
棚子裏擺著長桌,桌上放著幾疊紙。沈知意坐下後抬手讓大家也坐。她今天穿了一件淺青色的對襟外衣,頭髮上沒有首飾,隻插了一根玉簪。她看起來不像貴族夫人,倒像個管賬的普通婦人。
她說:“昨晚邊軍一直在巡邏,道路也清理過,接引工作也都做了。秦側妃帶人守了一整天,安全問題大家都知道了。今天我們不談防盜,隻說一件事——怎麼把生意做得更好。”
下麵坐著的人有老有少,有漢人也有胡人。有人低頭搓手,有人偷偷看她。
她說:“我寫了一份《互市行商章程》。不求多嚴,隻求公平。我現在一條條念出來,請大家聽清楚。如果有哪裏不合適,可以當場提出來,我們一起改。”
說完,她就開始讀。
“第一條,攤位每天抽籤決定位置,不能強佔。昨天有人翻車,就是因為搶位置擠歪了路。以後每天開市前半個時辰,巡查隊會劃線打樁,按簽定位置。來得再早也不能多佔地方。”
一個賣鐵鍋的老漢點頭說:“這樣好,省得天天打架。”
“第二條,買賣要明碼標價。銅錢數寫在紙上,掛在攤前。不能口頭亂漲價,也不能拿次貨冒充好貨。要是有爭議,可以去‘公評台’找人評理。”
角落裏一個回紇商人用不太熟練的官話說:“要是有人不識字怎麼辦?”
沈知意看他一眼說:“可以讓翻譯幫忙寫,或者畫圖。比如鹽包畫個罐子,藥材畫一根草。隻要雙方同意,官府就認可。”
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第三條,晚上存放貨物要登記。貴重物品進鎮時,報數量和運貨人名字,由官府記錄。如果出了事,有記錄可查,賠償也有依據。”
她停了一下,繼續說:“第四條,不準強買強賣。不管大商戶還是小攤主,都不能圍住客人逼他們買東西,也不能罵同行。一旦查實,三天不準營業。”
這話一出,幾個大商幫的人臉色變了。有人小聲嘀咕:“做生意哪有不讓爭利的?”
沈知意聽見了,沒有生氣,隻問:“你是哪家的?”
那人一愣,答:“恆源昌,做皮貨的。”
她說:“恆源昌在北地有七家分店,手下三十多個夥計。昨天你們報備說雇了十二個短工清路,專門攔住要去西街的客人,說是‘指路費’,每人收五文錢。半個時辰收了兩百六十文。這是做生意,還是攔路?”
那人臉一下子紅了,再也不說話。
棚子裏安靜下來。沈知意繼續念下去,聲音一直很平:“第五條,設‘公評台’,每天中午開放。商戶有糾紛可以來申訴。由三名輪流選的商人代表和一名官府人員一起處理,當場決定結果。如果不服,可以申請複議一次。”
唸完後,她合上文書說:“從今天開始試執行七天。如果有新想法,可以把建議寫成紙條,投到門外的木箱裏。七天後我們匯總再討論。”
她說完,沒人站起來,也沒人離開。過了一會兒,那個回紇商人站起來,拱手說:“我們西域也有集市規矩。你這五條比我們那邊還細。我願意簽字遵守。”
接著是賣陶碗的老漢也站出來:“我攤子小,怕被人欺負。現在一條一條說得清楚,我心裏踏實。”
陸續有人答應。沈知意讓人拿來印泥,當場簽下第一批遵守協議。
中午太陽高照,街上人越來越多。沈知意走出議事棚準備巡視,看到前麵圍著一群人。走過去一看,兩個賣布的正對著罵,一個說對方遮了自己招牌,另一個說地界不清楚,差點動手。
她沒說話,隻對身邊的小吏說:“拿地界繩和木樁來。”
很快工具送來了。她在兩人攤位之間拉直繩子,親自量尺寸,定下每人佔五尺,中間留三尺通道。然後讓人釘下木樁,塗上紅漆。
她說:“明天開市前,巡查隊會統一劃線。誰越界,攤子沒收三天。”
兩人低著頭不說話,周圍的人卻紛紛點頭。
剛處理完這事,西邊又傳來爭吵。一個回紇商人用銀銖付錢,攤主不收,說是舊幣,不值錢。那人急了,拍桌子想搶貨。
沈知意走過去,叫來翻譯問情況。原來這種銀銖是三年前西域用的,現在已經作廢,但在邊境還有人用。這個商人不知道行情,以為能花。
她從袖子裏拿出一把銅錢,當眾換了等值給他。又對攤主說:“前三天,舊幣可以折價兌換,由官府暫時收下。你不放心,現在就能去換。”
攤主想了想,點頭收了錢。
沈知意轉身對大家說:“從今天起,入口設‘兌幣處’。前三天收舊幣,統一保管上報。外商帶來的錢幣如果不清楚,先兌換再交易。”
人群安靜了一下,突然響起掌聲。那個回紇商人深深鞠躬,連聲道謝。
太陽快落山了,議事棚裡隻剩下沈知意一個人。桌上堆著新交上來的攤位申請、意見紙條,還有幾張名帖,寫著“願長期入駐”“推舉為商議會代表”。
她拿起筆,一頁頁看,圈出幾條關於藥材加稅的記錄,在空白處寫下:“邊境藥材貿易層層收稅,百姓受苦。建議列出免稅清單,七天內報戶部備案。”
外麵腳步聲越來越少,街上響起收攤的吆喝。一個老藥商站在棚外,猶豫著不想走。她抬頭問:“有事嗎?”
老人走進來說:“我剛才說了句‘婦人乾政’。我不該這麼說。”
沈知意放下筆說:“你說的是很多人心裏的想法。”
“可是您做的事,比那些隻會背條文的官更實在。”老人抬起頭,“我推舉您當商議會主理,每月初一我都來開會。”
她笑了笑說:“不是我來做主,是大家一起做主。規矩你們定,我來執行。”
老人點點頭,拱手離開。
天快黑了,最後一批商戶走了。沈知意還坐在桌前整理文書。窗外,互市的燈一盞盞亮起來,燈光映在紙上,泛出淡淡的光。
她翻開新的本子,提筆寫下一行字:
“商議會初步成立,各行業選六名代表,下月初一第一次開會。”
筆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攤位輪換製明天開始實行,巡查隊必須提前半個時辰到場劃線。”
毛筆懸在空中,一滴墨落在紙上,慢慢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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