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輕輕吹過,簷角的銅鈴叮噹作響,一片粉白的海棠花瓣從蕭景淵的手背上滑落,悄悄鑽進了藤椅的縫隙裡。他沒睜眼,隻是懶懶地抬了下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覺得太麻煩,乾脆把手放了回去。
小祿子躡手躡腳地走進花園,鞋底蹭著青磚,發出極輕的聲響。他站在沈知意身後,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貼著地麵:“娘娘,東宮外麵這幾天多了好幾撥人,看著都挺陌生的,既不是內務府調來的,也不在尚食局的輪值名單上。”
沈知意正低頭翻著手裏的採買單,聽到這話,指尖微微一頓,筆尖在“糯米”兩個字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她抬眸望向園外迴廊,看見一個雜役模樣的人正在慢吞吞地掃地,動作遲緩,衣擺沾著濕泥,可靴底卻乾乾淨淨,根本沒有踩過泥水的痕跡。
她合上賬本,沖秦鳳瑤輕輕點了點頭。
秦鳳瑤立刻會意,起身整理了下腰間的劍穗,走到園門口假裝繫腰帶,眼角一掃,就鎖定了那人的背影。那人掃了幾下地,忽然停下,抬頭看了看天色,又朝西角門的方向挪了兩步,像是在等人。
沒過多久,她折返回來,在沈知意耳邊低聲說道:“老趙跟著他轉了一圈,最後那人進了浣衣局後巷,和一個穿京營便服的人碰了頭,說了不到十句話就分開了。”
沈知意輕輕吐出一口氣,手指在賬本封麵上敲了兩下,節奏平穩,像在數時間。“看來,是沖我們來的。”她說得風輕雲淡,彷彿隻是在決定明天早飯要不要加個雞蛋。
小祿子站在廊柱旁,悄悄把袖子裏那張紙條攥得更緊了些。紙上寫著“三生麵,無牌令”,是他今早從一個送炭的車夫手裏換來的暗語。他不敢聲張,隻等著沈知意下一步的吩咐。
這時,蕭景淵才慢悠悠地睜開眼,眯著眼看向她們倆:“你們嘀嘀咕咕的,是不是又在合計讓我背奏摺?”
沈知意立馬換上溫柔的笑容,走過去順手把搭在藤椅上的外袍重新披回他肩上:“我們在說您穿衣的事呢。昨兒吃涼糕的時候吹了風,秦妹妹說您半夜咳了兩聲,該加件薄氅了。”
“我哪有咳?”蕭景淵笑了,“你們比尚膳監的老張還愛操心。”
秦鳳瑤冷著臉接話:“您不咳?那昨晚是誰讓小祿子半夜端薑湯的?碗還是我親自送去的。”
小祿子趕緊點頭如搗蒜:“是是是!奴才親眼看見太子殿下喝完躺下的,還說了句‘真辣’。”
蕭景淵擺擺手:“行吧行吧,你們贏了。”說完又閉上眼,手搭在額頭上,一副懶得爭辯的樣子。
沈知意坐回石桌旁,翻開新的賬冊,筆尖輕輕點著紙麵,默默記下三個可疑之人的特徵:左耳缺角、右肩微斜、走路拖步。她在頁尾畫了個小圈——隻有她和秦鳳瑤知道,這是“待查”的標記。
秦鳳瑤站在園門的陰影裡,目光一直追著那個雜役的背影,直到他拐過迴廊不見了。她的手輕輕扣住劍柄,指節微微發白,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小祿子退到廊下,趁沒人注意,從腰帶夾層裡抽出一張紙條,快速寫下“西巷一掃,未離界”六個字,疊成方勝,塞進腰帶深處。這是給東宮暗線的訊號:人還在範圍內,暫時別動。
沈知意忽然開口:“小祿子,這幾日進出東宮的臨時差役,名單都核對過了嗎?”
小祿子連忙上前:“回娘娘,查了三遍了。有三人是口頭傳令調來的,沒有內務府批文,領班說是李公公臨時指派的,可李公公那邊……到現在還沒回話。”
“嗯。”沈知意淡淡應了一聲,“回頭把他們的當值時辰、負責區域都記清楚,別驚動他們,照常供飯就行。”
“是。”
秦鳳瑤走回來,站在石桌旁,低聲問:“要不要先換掉西角門的守衛?”
沈知意搖頭:“現在動手,反倒打草驚蛇。他們敢派人進來,就是以為我們不知道。我們就裝傻,讓他們繼續露臉。”
“可萬一他們往膳房或者書房塞人怎麼辦?”小祿子有點擔心。
“膳房有新廚子盯著,紅薯蒸得正好,沒人能亂來。”沈知意語氣平靜,“書房那邊,今天的文書還沒送來,我會親自看每一道封印。”
蕭景淵忽然哼起小曲,是街上聽來的俚調,斷斷續續的,像是隨口亂唱。他翻了個身,臉朝著太陽,嘴裏嘟囔:“今天怎麼這麼安靜,連鳥都不叫了?”
沈知意笑了笑:“許是怕吵著您午睡。”
“嗐,我耳朵靈著呢。”他睜開一隻眼,“剛才分明聽見有人在西邊說話,是不是來了客人?”
秦鳳瑤立刻接道:“是浣衣局的婆子在訓徒弟,嗓門大,聽著像吵架。”
“哦。”蕭景淵點點頭,又閉上眼,“那沒事了。”
沈知意低頭繼續寫賬,筆尖卻微微一頓。她記得,半個時辰前,浣衣局剛報來說今日無人當值訓徒。
但她沒戳破,隻把那行字輕輕劃去,重新寫了一遍。
小祿子悄悄退出花園,繞到偏院角落,從牆縫裏摸出個小竹筒,抽出裏麵的紙條看了一眼,又迅速塞回去。他知道,今晚會有東宮自己的人來取走這些訊息。
秦鳳瑤站在迴廊盡頭,看著遠處一個提水桶的雜役走過。那人走路時右腳明顯拖地,正是她方纔記下的特徵之一。她沒動,也沒喊人,隻把手按在劍柄上,靜靜等他走遠。
沈知意合上賬本,輕輕拍了拍封麵,像是拍掉並不存在的灰塵。她抬頭看向蕭景淵。他還在曬太陽,嘴角帶著笑意,像是夢見了什麼好吃的。
她沒再說話,隻是把賬本抱得更緊了些。
風又起,銅鈴再響。
小祿子從腰帶夾層掏出那張寫滿暗語的紙條,正要塞進袖中,忽然聽見一聲輕咳。
他猛地抬頭,看見那個右肩微斜的雜役正站在不遠處的廊柱後,手裏提著掃帚,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小祿子迅速將紙條捏成一團,藏進掌心,臉上擠出慣常的憨笑,沖那人揮了揮手:“哥兒辛苦了,掃完這趟歇會兒吧。”
那人沒應聲,隻低下頭,繼續掃地。
小祿子慢慢後退一步,靠住廊柱,掌心已經全是汗。
沈知意這時正翻開新的一頁賬冊,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秦鳳瑤的手指仍扣著劍柄,指節泛白。
蕭景淵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桂花糕……再蒸一屜……”
小祿子站在原地,看著那名雜役越走越遠,終於鬆了口氣。
可就在那人轉過拐角的一瞬,袖口滑出一角布片——深灰色,邊緣綉著半朵暗紅梅花。
小祿子瞳孔一縮。
那不是東宮雜役的製式衣料。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