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東宮西閣外的梅樹影子慢慢變淡。沈知意站在窗前,手裏捏著昨夜寫完的最後一份試行記錄草稿。她沒急著動,把紙對摺,塞進袖子裏的暗袋。
秦鳳瑤披著鬥篷從迴廊走來,腳步很輕,像是怕吵了早晨的安靜。
“西嶺口第一班巡哨已經到崗。”她在門口停下,“三隊都按時出發,路上趕走了兩夥小賊,沒人受傷。”
沈知意點頭,轉身從桌上拿了一個封好的匣子遞過去。“這是十天巡查的所有記錄,包括米市建倉進度、賬目流水、百姓領糧登記冊的副本。你帶回去,要是你父親問起內政和邊防怎麼配合,就照這個說。”
秦鳳瑤接過匣子,用手掂了掂。“匠作監真的十天就把新倉蓋好了?我以為要拖到月底。”
“地基加了雙層夯土,工匠輪班幹活,白天黑夜不停。”沈知意走到門邊,“之前塌過的地方,換了青石墊底。今天早上開倉放糧,百姓按戶口本領,一人一簽,不重不漏。沒人排隊,也沒人吵著多要。”
秦鳳瑤嘴角微微上揚:“以前戶部發糧,總有人堵在衙門口喊冤,說少給了。”
“這次賬全貼在倉門口。”沈知意說,“每筆進出都寫得清清楚楚,連燒炭的錢都記了。有老農跟我說,今年稅交得早,還能去集市買布做冬衣。”
兩人一起走出西閣,風還有點涼。遠處傳來宮門開門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
戶部衙門外的長街剛掃過,青石板還濕著。米市新倉在街南頭,紅漆大門開著,幾個穿灰袍的吏員在門口核對名冊。百姓排成三列,每列十人,一個接一個進去領糧。沒人說話,沒人插隊。
街角站著幾位穿舊袍的老吏,袖著手,遠遠看著。
“這賬算得比戶科還快。”一人低聲說。
另一人摸著鬍子:“竟然沒人吵著補糧……往年這時候,至少有三撥人來告狀。”
第三人皺眉:“可能是裝樣子。才十天,能看出什麼?”
話沒說完,一個年輕差役抱著賬本從倉裡出來,交給門口的主簿。主簿翻開一頁,對照了一下,抬手示意放行。差役又轉身進去了。
“你看他手上那個紅章。”剛才說話的老吏指了指,“每袋糧出庫都要蓋一次。三聯單,一份留底,一份交戶部,一份給領糧的人。這辦法……倒真清楚。”
“我昨天去工部查了舊檔案。”另一人說,“去年秋糧入庫拖了二十天才結賬,官吏互相推責任,最後靠攤派補缺。現在每一筆都清楚,連燈油錢都寫了,誰敢貪?”
“可向來是層層經手,留點餘地。”皺眉那人還是不信,“這樣一點空子不留,不像官場做事。”
“官場做事?”旁邊一位白鬍子老人開口,“就是因為這些‘做法’,百姓年年吃虧。要是每件事都能這麼清楚,反而是好事。”
大家都不說話了。街上百姓已經領完第三批糧,提著袋子離開。有人路過時,對著倉門拱了拱手。
翰林院偏廳裡,陽光照進窗戶。幾張桌子拚在一起,上麵堆著文書。幾名六部老臣坐著,表情不同。中間坐著一個低階文吏,穿著七品青衫,手放在膝蓋上,很恭敬。
“各位大人,這是《三司小額撥款試行報告》。”他把一本薄冊推上前,“共十三項,修渠、建倉、賑濟、採買都有。每一項都有明細賬、百姓簽字、驗收圖,都在後麵。”
沒人馬上翻看。有人喝茶,有人整理衣服。
過了一會兒,一個戴玉扳指的老臣拿起冊子,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九月十二日,南巷米市建倉,用銀三百二十七兩四錢,用時十天,比以前快十八天;匠作監每天報工,百姓監督組三人輪流檢查,無虛報。”
他繼續看,看到一張百姓反饋單:“張五,城南居民,領糧一石二鬥,稱了分量足,沒有剋扣。”“李氏,寡婦,得救濟米八鬥,感謝官府清明。”
還有一張對比表:以前同類工程平均用二十六天,超支四成以上;這次零超支。
“這賬是誰核的?”老臣問。
“由太子妃指定的‘試點監察組’三方審核。”文吏答,“戶部一人,工部一人,再加一個民間鄉老,都簽字畫押了。”
廳裡安靜下來。有人開始翻別的本子,有人小聲說話。
“原以為隻是臨時試試。”一個白鬍子老臣放下冊子,嘆氣,“沒想到真能做成。”
“關鍵是沒人鬧事。”另一個摸著賬冊邊,“平時隻要動錢糧,就有告狀、哭訴、攔轎。這次一點動靜沒有。”
“不是沒人鬧。”剛才懷疑的那個冷著臉說,“是被壓住了。”
“要是壓住,能壓十天?”白鬍子老臣搖頭,“百姓最精明。少一升米都能鬧三天。現在大家都滿意,說明是真的。”
有人拿起那張反饋單,一條條看,突然說:“這裏麵三個名字,是我老家村裏的。他們去年因賦稅問題告過狀。要是這次是假的,他們不會不說。”
廳裡沒人再反對。
“既然有效,不如推廣。”一人提議,“先從戶部、工部各選兩項試試,看能不能照做。”
“我同意。”白鬍子老臣點頭,“要是每件事都這麼清楚,是好事。”
大家陸續表態,最後決定:支援把經驗慢慢推到其他部門,由翰林院起草一份《政務透明施行建議書》,上報內閣。
文吏起身行禮,收好文書,退出偏廳。
陽光照滿屋子。有人推開窗,風吹進來,吹動了幾頁紙。
沈知意回到東宮書房時,天已大亮。她脫下外衣,坐下整理昨夜剩下的文書。小祿子送來一碗熱粥,她擺手讓他放下,繼續看。
門外有腳步聲,春桃進來:“側妃剛出宮門,帶走了您給的匣子。”
沈知意嗯了一聲,合上最後一本冊子,提筆寫了一行字:“試行結束,效果不錯。後續交給工部監察組。”
她吹乾墨,把文書用布包好,放在桌邊。
這時,一隻信鴿落在窗外屋簷,撲騰了兩下。親衛取下腳上的竹管送進來。沈知意開啟,隻一句話:“西嶺口首巡平安回營,途中驅散流寇兩起,無人受傷。”
她看完,把紙扔進燭火。火苗一閃,變成灰。
中午前,她去了西閣。屋裏很整齊,桌上隻剩一杯涼茶,是秦鳳瑤早上喝過的。沈知意站在窗前,看宮牆外的街道。米市那邊傳來叫賣聲,新倉門口還有人在領糧。
她轉身坐下,鋪開一張白紙,準備抄一份總結留底。筆剛沾墨,門外又有腳步聲。
抬頭一看,秦鳳瑤回來了,手裏拿著那個匣子。
“忘了還你這個。”她把匣子放在桌上,“我讓人包了油紙,防潮。”
沈知意點頭。“路上小心。”
“我知道。”秦鳳瑤頓了頓,“你也別熬太晚。這幾天忙完,休息兩天。”
“歇不了。”沈知意低頭寫字,“還有三處賬要核,兩份文書要改。”
秦鳳瑤沒再說,轉身走了。
沈知意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陽光照滿屋子,灰塵在光裡慢慢飄。她合上冊子,輕聲說:“這邊的事,總算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