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照進東宮書房,沈知意把最後一份奏報送進了紅木匣子裏。她吹了吹手指上的墨跡,抬頭看了看窗外。院子裏很安靜,連鳥都不叫,隻有屋簷下的銅鈴被風吹了一下,響了一聲。
她走到屏風後麵,拿出一封信,開啟來看。這是她昨晚抄的三州秋糧預估產量,字寫得工整,數字也清楚。她看了會兒,嘴動了動,沒笑出來。事情辦成了,可心裏卻空落落的,像踩在軟的東西上。
小祿子端著托盤進來,放下一碗熱騰騰的桂花粥。他小聲說:“太子爺還在睡覺,說早上不想起來。”
沈知意點點頭,沒說話。等小祿子走了,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百姓想獻新米,請見東宮。”寫完,摺好放進袖子裏,起身出門。
蕭景淵正靠在床上看一本《食經》,手裏拿著半塊涼芝麻酥。聽到腳步聲也沒抬頭,隻說:“又是賬本?能不能等我吃完再說?”
“不是賬本。”沈知意把紙條放在桌上,“是南田區的老農,送來了今年的新米,想請您嘗一口粥。”
蕭景淵這才抬頭。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忽然坐直了:“新米?從哪來的?”
“新修的水渠引了活水,秧苗長得比往年好。前幾天收的第一批稻穀,碾出來的米有點發青,煮粥特別香。”沈知意平靜地說,“他們說是‘東宮米’,要您親自嘗過纔算數。”
蕭景淵愣了一下,慢慢放下芝麻酥,拍了拍衣服上的渣,站起來:“走,去看看。”
沈知意沒攔他,叫人準備轎子。一會兒後,一行人出了宮門,往南城去。秦鳳瑤已經在巷口等著,穿著深藍騎裝,腰上掛著刀。看到他們來了,她點點頭,跟在後麵。
馬車到了郊外,地變寬了。遠處有田,有水溝,一條新的石渠從北向南穿過三個縣。渠裡的水清亮,慢慢流著。田裏有人在幹活,引水澆地,幾個小孩光著腳在渠邊跑,濺起水花。
蕭景淵掀開車簾,第一次認真看這片地。他在宮裏長大,吃過禦膳房的米飯,也嘗過各地貢品,但從沒見過米是怎麼種出來的。他看著那些彎腰的人,看著水流進乾土裏,看著綠油油的秧苗在風裏晃,低聲說:“原來我們做的事……真的有用。”
秦鳳瑤聽見了,嘴角一揚:“當然。這水渠通了三個縣,再旱也不怕。前年大旱死過三次苗的地方,今年都能種兩季稻了。”
沈知意沒說話,望著遠處一座新建的石閘。那是按老師傅教的方法建的,能自己調水量,不用人夜裏守著。她記得畫圖時,蕭景淵還笑話她:“你們弄這些,不如給我做碗甜湯。”
現在甜湯還沒做,地裡的米先熟了。
隊伍繼續往前,進了外城集市。正是早市最熱鬧的時候,到處都是叫賣聲。米鋪前排著長隊,掌櫃稱完一鬥米,笑著對客人說:“三文一升,比去年便宜一成,還不限量。”
布攤上的料子顏色鮮亮,女人圍在那裏挑。有個孩子舉著糖葫蘆跑過來,差點撞到沈知意,她一閃身,孩子回頭喊了句“對不起”,又笑了跑開。
茶館門口搭了新棚子,說書人拍著桌子:“……清渠活水潤千家,東宮仁政照天涯!各位聽官,今天不講英雄,就說咱們腳下這地,怎麼從旱地變成糧倉的!”
蕭景淵站在人群外聽著,怔住了。他轉頭問沈知意:“誰編的?”
“老百姓自己改的。”沈知意輕聲說,“新政減稅,查囤糧,米價降了三成,大家高興。”
秦鳳瑤指著街角一間新房:“聽說是鄉裡老人湊錢辦的學堂,教窮孩子識字。牆上的就是工部寫的規矩,準備推廣到各州縣。”
蕭景淵看著那麵牆,上麵寫著幾條:免學費、給紙筆、每月考一次。他忽然笑了:“我以前覺得‘治國’很遠,現在才知道,它就在一碗飯、一聲笑裡。”
三人沒再多話,回了東宮。第二天早朝,鐘鼓響,百官進殿。
周顯照常上前,捧著東宮事務簿說:“啟稟陛下,各地春耕順利,糧食夠用。南田區水渠通了,畝產預計多兩成;江北各縣也沒澇沒旱,百姓安穩。”
大臣們聽了都小聲議論,臉上有喜色。皇帝點點頭,剛要說話,太子突然從文官隊裏站了起來。
蕭景淵整理衣袖,站到前麵,聲音清楚:“兒臣有事上奏。”
大殿一下子安靜了。
他看看眾臣,語氣穩:“水利修好了,新政落實了,百姓安定,這是父皇英明、百官出力的結果。但治國不能停,現在的成績隻是開始。兒臣敢說一句:新政見效了,好日子快來了。”
說完,沒人出聲。過了幾秒,一個老臣咳嗽一聲,拱手說:“太子說得對。”接著更多人點頭,掌聲一點點響起來,最後變得很熱鬧。
皇帝看著兒子,眼神複雜。他沒馬上回應,隻慢慢點頭,說了個字:“好。”
退朝後,蕭景淵回到書房。桌上堆滿了各地報豐收的摺子,他一個個翻看。有的說某縣多了八百畝好田,有的說某鄉建了兩所義學,還有附了新米的,包得很嚴實。
他拿了一包開啟看,米粒飽滿,帶點青光。他沒換茶,就用這米泡了杯熱水,聞了聞,笑著說:“還挺香。”
沈知意在偏殿看文書,核對各州新政執行情況。手裏這份是工部送來的《水利成效匯總》,寫了三十七處新工程,多少戶人家受益,預計增產多少。她看完,在頁尾寫了四個字:“務求實效”。
寫完合上冊子,她抬頭看窗外。天很好,槐樹影子在地上晃,風吹樹葉沙沙響。
秦鳳瑤從西邊校場回來,盔甲都沒脫,在廊下聽親衛彙報。聽說街上小孩唱新歌,她挑眉問:“唱什麼?”
“清渠活水潤千家,東宮仁政照天涯。”親衛答。
她哼了一聲,沒說話,轉身往練武場走。路過庫房時,順手拿把鐵鍬,在地上劃一道線:“今天加訓半個時辰,動作慢的,晚上多挖一段溝。”
親衛不敢吭聲,立刻列隊準備。
太陽下山,東宮又安靜了。蕭景淵還在書桌前,手裏拿著一份江南來的急報——說是當地富戶捐錢修堤壩,學京城的辦法,設捐款簿,貼公示榜。他看完,放下紙,揉了揉額頭。
門外傳來腳步聲,沈知意走進來,端著一碗熱粥。
“嘗嘗?”她把碗放在桌上,“新米煮的,加了點桂花。”
蕭景淵點頭,接過勺子,舀了一口。米香混著甜味,他慢慢嚥下,說:“比芝麻酥強。”
沈知意笑了笑,沒說話。她站在旁邊,看他一口一口喝完。
外麵天黑了,宮燈一盞盞亮起來。東宮一切如常。
蕭景淵放下空碗,摸了摸碗邊,忽然說:“下次出宮,我想去看看那個學堂。”
沈知意應了聲:“好。”
她轉身要走,聽見他在後麵小聲補了一句:“我想知道,孩子們都在讀什麼書。”
她沒停下,隻說:“《千字文》《孝經》,還有新編的《農政輯要》。”
話落,晚風吹過迴廊,屋簷下的銅鈴又響了一聲。
東宮很靜,隻有書房還亮著燈,映出一個人低頭寫字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