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還沒散去,東宮書房的燈就亮了。沈知意坐在桌前,手指敲著桌子,節奏和昨天一樣,但更穩了。她拿出一個青布袋子,拆開火漆,把陳濟案的所有卷宗攤在桌上。銀錠上的“工”字、文書的騎縫印、供詞的筆跡,她一個個看過去。她沒急著下結論,而是翻出工部近三年所有水利工程的撥款記錄。
每份奏報都要工部主事簽字才能送到戶部核對。她用紅筆圈出每個專案的簽批人,發現都是同一個人——王仲安。再看時間,每次撥款前一天,工部檔案房都有宴請登記,地點都在城西一個叫“清園”的院子。這地方不在官冊上,卻是幾個官員常去的地方。
她合上賬本,叫來一個貼身宮女,低聲說了幾句。宮女換上粗布衣服,扮成賬房學徒,第二天一早就混進工部外圍的文書房,專門抄錄公文底稿。下午,宮女悄悄回來,交出一張破紙片——是從廢紙簍裡撿出來的半頁密信。字跡模糊,但有兩行還能看清:“……事成之後,照舊例三七分賬,勿落痕跡。”落款隻剩一角花紋。沈知意拿出王仲安平時蓋章的印拓,比對邊緣的鋸齒痕,完全吻合。
她把密信壓在硯台下,起身開啟窗戶。風吹進來,燭火晃了一下,牆上映出她的影子,站著不動。
秦鳳瑤天剛亮就到了西側校場,聽完親衛彙報昨晚沒事。她正要走,一個小太監送來沈知意的紙條,上麵隻寫了四個字:“今日有風。”
她看完摺好塞進袖子,嘴角微微揚起。
上午八點,工部開始傳訊息:東宮準備上奏,要設“工程巡檢使”,專門查各地水利的問題,人選從禦史台和六部年輕官員裡選。還有人說,兵部侍郎的兒子李元朗也在名單上。他以前當麵反對過王仲安的治河方案,說那是浪費民力。
訊息傳得很快,中午就傳遍了各個部門。王仲安正在堂裡看河道圖紙,聽到訊息手一抖,茶水灑了一半。他強忍住,讓人關門,自己在屋裏來回走了很久。
這時候,一個像富商的老頭出現在西街茶樓,說自己姓周,願意出一萬兩白銀買“總督河道協理”的虛職。他說這個職位必須由工部最高長官親自簽字蓋章,才能通行各地關卡。他還放話,交易隻有三天,過期不候。
這兩件事看起來沒關係,其實是一條線牽著的。線頭就在東宮。
傍晚,沈知意又把地圖鋪開,標出清園和工部之間的路線。她寫下三條安排:第一,讓假商人明天酉時去清園旁邊巷子的茶肆等;第二,調秦鳳瑤的十二個親衛,分成四組,埋伏在茶肆前後和側院;第三,準備好兩份空白協理文書,一份蓋好假印,一份留白等著簽字。
她把紙條封進信封,交給心腹宮女:“送去校場,親手交給秦側妃。”
秦鳳瑤接到信時,正在帶人練陣型。她看了一眼,讓副手繼續練,自己進了偏帳。一會兒出來,她換了深灰色勁裝,外麵披了件披風,沒帶刀,隻插了把短匕。她叫來四個親信,低聲佈置任務,最後說:“抓到人就行,別動手,我要活口。”
第二天酉時,天快黑了。西巷茶肆點起燈,那個“周員外”已經在包間坐下,木匣放在桌上,沉甸甸的。夥計上了茶就退下了。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人閃進來坐下,低聲問:“東西帶來了?”
“帶來了。”周員外開啟木匣,三十枚小銀元寶閃閃發亮,“你先驗印。”
那人接過文書,仔細看騎縫印,摸了摸紙張,點頭說:“沒問題。”然後提筆在空白處寫名字,寫下“王仲安”三個字,蓋上隨身帶的私印。
就在這時,窗外一聲哨響。
門被猛地撞開,秦鳳瑤帶人衝進來,親衛迅速守住門窗。王仲安想把文書塞進懷裏,被一把抓住手腕。
“工部主事王仲安,涉嫌受賄賣官、勾結商人、偽造公文,現在拘押。”秦鳳瑤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文書、銀錠、私印都在,你認嗎?”
王仲安臉色發青,嘴唇發抖,一句話也沒說。
一行人押著他離開茶肆,直接送去刑部門房。路上有人看見,認出是秦鳳瑤的人,小聲議論:“這不是側妃娘孃的手下嗎?連工部主事都敢抓?”
訊息當天晚上就傳開了。
第三天早朝,禦史台的監察禦史趙承昌站出來,手裏拿著奏本,當眾彈劾王仲安十條罪狀:第一,長期收石料商的錢,虛報工程款;第二,縱容下屬陳濟等人賣官;第三,借修河名義剋扣民工糧餉;第四,和商人合作,私自賣協理文書;第五,濫用權力,阻撓審計……
他一件件拿出證據:帶記號的銀錠三十枚、偽造的文書原件、密信殘片和印章比對圖、民夫畫的賬目流程圖、工部的宴請記錄等。皇帝看完,臉色很難看,當場下令:“王仲安革職下獄,交給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一起審,查清楚有沒有其他人參與。”
退朝後,沈知意在東宮書房整理卷宗。她把所有相關檔案分類放好,青布袋重新封起來,鎖進櫃子裏。外麵太陽高照,屋裏很亮。她喝了一口涼茶,放下杯子,發出輕輕一聲響。
秦鳳瑤回到校場,正好輪班交接。她接過新的巡查表,用紅筆圈出重點區域,又問了幾句晚上的值守情況。聽完彙報,她抬頭看向東宮方向。
那裏很安靜,隻有書房的窗子映著陽光,像一麵沒放下的旗。
她轉身走向練武場,腳步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