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戶縫照進來,落在桌角那本破舊的暗語本上。沈知意一直坐在原位,手放在書頁邊。她還能聞到昨夜燒掉的圖紙留下的灰味。她翻了一頁,墨跡有點模糊,像是被水打濕過。
秦鳳瑤站在門口,換了一身深色衣服,左臂包著繃帶,外衣蓋住了傷口。她沒說話,走過來把一杯熱茶放在沈知意手邊。杯子碰桌子發出一點聲音。
“刑部的籤押單我查過了,人一個都沒少。”她說,“東西也對得上,就差這本子還沒看懂。”
沈知意點點頭,手指停在一行字上:“臘八那天送了五十斤紅籮炭,換了‘一張路引’。”
秦鳳瑤湊近看,皺起眉頭:“宮裏每年冬天發炭,都是統一登記領取的。誰能在外麵偷偷送五十斤?還拿去換兵部的路引?”
“普通人出門纔要路引。但這半年,京畿關卡登記的路引數量,並沒有多出七張。”沈知意用指甲劃著紙麵,“這幾條記錄時間不同,地點不同,但換的東西一樣——路引、通關牒、驛馬牌。這些和科舉沒關係。”
秦鳳瑤拿過本子往後翻,突然停下:“這裏寫‘三更送炭人,接南巷賬房’。賬房?哪個賬房?我們盯的那個修傘鋪後麵,根本沒有賬房。”
“有。”沈知意從案卷下抽出一張供詞影印件,指著說,“抓回來的人裡有個矮胖子,說是米鋪掌櫃雇來跑腿的。他說每次交接都在南巷口的老槐樹下。但他到的時間比我們抓人那晚早了半刻鐘。”
“那就是有人冒充。”秦鳳瑤聲音低了,“或者本來就有兩撥人用同一個暗號。”
沈知意沒說話,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寫下“紅籮炭”三個字。接著列出七行,每行對應一條交易記錄。她把時間、代號、交換物都抄了一遍,然後盯著看。
“你發現什麼了?”秦鳳瑤問。
“這些炭,都是臘八前後送的。”沈知意指著日期,“每年臘八,東六所、西十二署都會領禦炭取暖。名冊由尚炭局管,按名單發放。但這七次‘送炭’,不是早三天,就是晚五天,剛好避開官發時間。”
“說明他們用的不是官炭?”秦鳳瑤明白了,“是私運的?可誰敢在京城裏偷偷運這麼多炭?還連著半年不斷?”
“除非是從官庫裡拿的。”沈知意頓了頓,“隻是賬上沒記。”
屋裏安靜下來。窗外風吹鈴鐺響了一聲,驚飛了一隻麻雀。
秦鳳瑤一掌拍在桌上:“那就查!哪個衙門敢虛報炭薪,我就掀了他的屋頂!”
“不能直接查。”沈知意合上本子,“要是真有人動手腳,肯定已經打通關係。我們一動,對方就知道了。現在還不確定他們是不是衝著炭來的。”
“那是沖什麼?”
“是衝著能批路引的人。”沈知意翻開另一份供詞,“你看這條:正月十五,米鋪掌櫃收三十斤炭,換了一麵驛馬牌。驛馬牌歸驛傳司管,隻有四品以上官員才能用快馬。如果真是買賣,背後的人一定能拿到驛傳司的印信。”
秦鳳瑤臉色變了:“這不是舞弊,是勾結官員賣文書。”
“還有更嚴重的。”沈知意指另一條,“二月十九,二十斤炭,換刑獄司放一個人出來。這是花錢買通牢獄,放犯人走。”
她看著秦鳳瑤:“一場科場舞弊,牽出七樁交易,涉及兵部、驛傳司、刑獄司三個部門。這不是小團夥,是有組織的長期作案。”
秦鳳瑤咬牙:“誰給他們的膽子?”
“不知道。”沈知意把紙攤平,壓好鎮紙,“但我們能從‘炭’開始查。既然他們打著送炭的名義做事,那就先弄清楚這些炭從哪來。”
“怎麼查?”
“找名錄。”沈知意寫了個單子,“尚炭局每年有一本《冬炭發放清冊》,記錄各衙門實際領了多少炭。這本冊子不公開,但我認識一個人,能幫我拿到名字部分,不會驚動別人。”
秦鳳瑤點頭:“那你去弄名錄。我去查那個‘南巷賬房’。雖然他沒露臉,但他手下有人被抓了,總會有人知道他在哪做事。”
“別急。”沈知意攔住她,“現在不能打草驚蛇。你可以派人去查,但不準靠近南巷,不準接觸相關人。先摸清他平時去哪兒,常去哪家飯館茶館,有沒有固定住處。等我把名錄比對完,再決定下一步。”
秦鳳瑤握緊刀柄,指節發白,最後還是點頭:“好,聽你的。”
沈知意從抽屜拿出一張白紙,慢慢抄下七條可疑交易的資訊。她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都很清楚。寫完後折成小方塊,放進布袋裏,繫上繩子。
她把布袋遞給秦鳳瑤:“這個給你。裏麵是我整理的重點。你安排人時,隻能給這張紙,不能說別的。每天傍晚在角門交一次訊息,用暗語寫。比如‘炭未燃’代表沒進展,‘火有煙’代表有問題。”
秦鳳瑤接過布袋塞進懷裏:“明白。我不帶親衛,隻挑兩個嘴嚴的侍衛,穿便衣出去。”
“還有,”沈知意補充,“所有行動必須在東宮能管的範圍內。一旦超出,立刻停下,回來報告。”
“你是怕我惹事?”
“我是怕你受傷。”沈知意看著她,“昨夜那一刀太險了。”
秦鳳瑤低頭看看手臂上的繃帶,哼了一聲:“我要是慢半步,證據就被燒光了。這點傷算什麼。”
“夠讓我少睡兩個時辰了。”沈知意站起來,把案卷重新擺整齊,壓上鎮紙,“現在不一樣了。我們不是抓考場作弊的小角色,是在挖牆根。對方能在多個部門打通關係,肯定不簡單。稍有差錯,就會被反咬。”
秦鳳瑤沉默一會兒,點頭:“我知道分寸。”
陽光照到門檻內,地上拉出一道長影子。桌上的暗語本靜靜躺著,封麵磨得發白,書脊裂開一條縫。
沈知意走到櫃子前,開啟暗格,拿出一塊銅牌遞給秦鳳瑤:“這是東宮巡查令副牌,允許你在城南三坊調動輪值侍衛。但隻能用來盯梢、記錄,不能攔截盤問,更不準動手。”
秦鳳瑤接過銅牌,在手裏掂了掂:“你不給我權力,卻要我辦事。”
“你有武力,不需要更多權力。”沈知意看著她,“我給你的,是界限。”
秦鳳瑤嘴角動了動,沒笑,轉身往外走。
“等等。”沈知意叫住她。
秦鳳瑤回頭。
“紅籮炭是鬆木混的,顏色偏紅,燒起來有鬆香味。”沈知意說,“如果你們查到有人運炭,記得聞味道。真的官炭,一聞就能認出來。”
秦鳳瑤點頭,推門走了。
屋裏隻剩沈知意一個人。她坐回桌前,開啟筆筒,抽出一支細筆,在紙上寫:“請熟人幫忙,抄錄最近半年《冬炭發放清冊》裏,不在名單上卻領了炭的人。”
她吹乾墨,把紙摺好放進袖子。然後拿起暗語本,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畫了個圈,圈住“米鋪掌櫃”四個字。
風又吹起來,簷下的鈴鐺響了,聲音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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