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走完最後一段青石路,輪子的聲音慢慢變小。秦鳳瑤先跳下車,一手扶著車沿站穩,袖子一動,把匕首塞回內袋。沈知意跟著下來,腳步輕,裙子沾了點灰,她沒拍,隻是拉了拉袖子。
東宮的角門開了一條縫,小太監低頭站著,不敢出聲。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夾道,直奔西閣。天還沒完全亮,廊下的燈籠還亮著,風吹了一下,火光晃了兩下,照在秦鳳瑤臉上,她的眼神已經沉下來了。
西閣原來是太子聽曲的地方,現在擺了張長桌,牆上掛著一張貢院附近的地圖,畫得很清楚,連哪家茶攤在哪根柱子後麵都標出來了。秦鳳瑤一進門就把外袍脫了扔給侍女,露出裏麵的短打衣服,腰帶上原本有銅鈴,今天換成了不會響的皮扣。
“叫人來。”她說得不響,但屋裏幾個侍衛立刻站直了。
六個心腹進來,穿的都是普通衣服,低著頭。秦鳳瑤直接走到牆邊,指著地圖說:“西牆有個缺口,正對南廂第三扇窗。昨天我們看到的炭車,就停在這裏。”她手指點在一個紅點上,“車夫不是真的運炭的,是放風的。他抬頭看牆,是在等訊號。”
有人小聲問:“娘孃的意思是,他們用燈傳訊息?”
“對。”秦鳳瑤點頭,“紙上寫‘映光三次’,說明動作是連續的。燈亮三下,可能是題目順序,也可能是暗號。關鍵是——”她看了大家一眼,“我們要讓他們覺得一切正常,才能抓到更多人。”
她從袖子裏拿出那張紙,遞給帶頭的侍衛:“照這個做幾份副本,貼在各組的位置。你們三人一組,分三處盯。第一組扮挑夫,在西牆外等活乾,盯著炭車和車夫;第二組裝賣水的,在茶攤對麵擺擔子,注意灰袍男人什麼時候出現、坐哪兒、跟誰說話;第三組扮修傘的,在米鋪門口擺攤,正對南廂窗戶,晚上要特別注意燈光變化。”
“要是發現不對呢?”另一人問。
“用布當訊號。”秦鳳瑤拿起兩塊布,一藍一紅,“藍布掛出來,表示沒事;紅布掛出來,表示有問題。連續兩天看到紅布,馬上派人回來報信,不準自己動手。”
“為什麼不直接抓人?”有人不明白。
“抓一個車夫,隻能知道他拿過錢。”秦鳳瑤冷笑,“幕後的人還在暗處,網一驚就收了。我們要抓的是整條線。”
幾人領命離開,腳步快但不亂。秦鳳瑤站在地圖前沒動,手指在炭車位置劃了兩下,又在茶攤和米鋪之間畫了一條線。
沈知意一直沒說話,這時才走到桌邊,倒了杯涼茶喝了一口。她袖口有點磨壞了,指甲邊發紅,明顯是路上攥得太緊留下的。
“你安排的人靠得住嗎?”她問。
“都是跟我三年以上的。”秦鳳瑤回頭,“東宮侍衛裡,我隻信得過這六個。其他人嘴鬆,萬一走漏訊息,事情就壞了。”
沈知意點頭,從懷裏拿出一份抄好的文書:“我也做了點安排。尚食局有個老廚娘,我娘救過她兒子。我已經讓她每天午時三刻往考場附近送一鍋綠豆湯,說是體恤差役辛苦,其實是給我們的人換班用。湯到了,就是交接的時候。”
“好主意。”秦鳳瑤笑了,“表麵上是做好事,其實是暗號。”
“還有這個。”沈知意把一張紙遞過去,“《巡查更替表》。我讓小祿子送去詹事府,說是太子關心科考風氣,要派儀衛巡視貢院周邊。名單上的人,都是你能信得過的人,隻是換了官服,混進巡邏隊裏。”
秦鳳瑤接過一看,眉頭鬆開:“這樣,明麵上有東宮的人走動,暗地裏我們也在盯,兩邊都安排好了。”
“唯一的風險是周顯。”沈知意壓低聲音,“他要是認真查,可能會發現名單有問題。”
“那就讓他查。”秦鳳瑤冷哼,“他越講規矩,越想不到這是調包。再說,他再古板,也是站在太子這邊的。”
沈知意不再說話,提筆在紙上加了幾行字,然後把文書放進一個木盒,交給宮女:“明天辰時前送到偏殿,不能耽誤。”
兩人走進偏殿,屋裏準備了茶水點心,沒人敢多嘴。沈知意坐下,展開一張白紙,開始默寫昨天看到的街道佈局,哪家門口拴狗、哪棵樹下有石頭凳子,全都記下來。秦鳳瑤拿出炭筆,在另一張紙上畫防守路線,標出換崗時間和應急通道。
“夜裏最難管。”她指著圖上的一個拐角,“酉時到戌時,街上人少,燈也不多。如果他們這時候動手,我們的人不能紮堆,也不能離太遠。”
“讓賣水的擔子裏藏盞油燈。”沈知意沒抬頭,“晚上挑著走,假裝巡夜補光,既能看清,又能移動監視。”
“行。”秦鳳瑤記下,“再讓修傘的帶個竹哨,緊急時吹兩短一長,其他點位馬上響應。”
兩人商量完,已經是下午。陽光照進窗子,落在沈知意手上,她放下筆,揉了揉手腕。秦鳳瑤站起來活動肩膀,骨頭哢哢響。
“從今天起,我就住西閣。”她說,“離鍾最近,夜裏有動靜能馬上起來。”
侍女去準備床鋪,有人拿來輕甲和短刀。秦鳳瑤接過刀,抽出一半看了看,刀很亮,沒有雜質。她插回去,掛在床頭。
“你呢?”她問沈知意。
“我回偏殿整理資料。”沈知意合上本子,“這些線索要理清楚,才能看出他們下一步做什麼。訊號方式、時間、接頭規律……都不能漏。”
“你小心點。”秦鳳瑤頓了頓,“別熬太晚。”
“你也是。”沈知意看她一眼,“別一聽到動靜就衝出去。我們現在是釣魚,不是打架。”
秦鳳瑤笑了笑:“我知道分寸。”
天黑了,宮裏陸續點亮燈籠。東宮很安靜,隻有西閣還亮著燈。秦鳳瑤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佈防圖,手裏拿著硃筆,正在圈第三個觀察點的備用位置。她耳朵很好,聽見遠處有腳步聲,是沈知意的宮女提著食盒走過迴廊。
她沒抬頭,隻問了一句:“吃什麼?”
“回側妃,是清粥和兩個小菜。”宮女在外麵答,“太子妃說晚上要處理文書,不讓打擾。”
“放那兒吧。”秦鳳瑤指了指門外的小桌。
宮女放下食盒走了。秦鳳瑤繼續看圖,硃筆輕輕點著紙,像在數心跳。風一吹,簷下的鈴響了,她立刻抬頭看向鐘樓方向——沒事,是風。
她鬆口氣,繼續寫。
偏殿裏,燭火一閃。沈知意坐在燈下,麵前攤著三張紙:一張是街道圖,一張是人手分佈,一張是時間記錄。她正用細筆畫格子,準備做成表格對照。燭芯爆了個火花,她剪掉,火光一閃,照亮她半邊臉。
她突然停下筆,盯著那張黃裱紙的摹本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你說他們為什麼選‘三次’?”
身邊的宮女愣了一下:“小姐說什麼?”
“沒事。”沈知意搖頭,“我自己在想。”
她繼續寫字,筆尖沙沙響。
西閣裡,秦鳳瑤終於畫完了。她放下硃筆,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眼角看見月亮爬上屋簷,像一層霜蓋在瓦上。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摸了摸刀柄。短刀貼身帶著,冰涼又熟悉。
外麵傳來打更聲,三下。
她吹滅燈,坐下閉眼,耳朵一直聽著外麵的動靜。
整個東宮很安靜。
隻有偏殿那盞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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