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照進東宮議事廳,沈知意已經坐在桌前。桌上放著一堆文書,最上麵那頁寫著“秋闈籌備進度”。紅印蓋得整整齊齊,格式也規規矩矩。她手指敲了敲紙角,眉頭卻皺著。
秦鳳瑤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半塊冷掉的桂花糕。她把點心放在桌邊,坐到沈知意對麵,脫下靴子,發出一聲悶響。
“昨晚我巡完外庭,聽見守門的小太監聊今年科舉的事。”她說,“說報名的士子比往年多了三成,連邊遠地方都有人來京趕考。”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隻把名單翻了個麵。
“你不信?”秦鳳瑤身子往前靠了靠,“我還聽軍中舊識說,最近有士子花重金打聽考場規矩,還有人問能不能走後門。這話傳到校場,幾個老都頭都覺得不對勁。”
沈知意放下筆,指著紙上一處:“你看這裏,南直隸薦才名額突然多了兩倍。但他們去年上報的童生試錄裡,並沒有這麼多人合格。按理說,這種變動要提前遞摺子說明原因。可到現在,禮部都沒收到正式公文。”
“那就是有人在下麵搞鬼?”秦鳳瑤皺眉。
“還不確定。”沈知意搖頭,“也可能是地方官為了討好上司,臨時湊人數。但要是這樣,為什麼不走明路?偏偏拖到臨考前三天才報上來?”
兩人都不說話了。窗外風吹樹葉沙沙響,陽光照在茶杯上,水麵微微晃動。
過了一會兒,沈知意又拿出一份抄報:“再看這個。工部昨天報上來說,貢院修繕完了,門窗鎖具全都換了。可我在賬目裡發現一筆支出——買了三十副新墨匣,說是備用。”
“墨匣?”秦鳳瑤一愣,“考場不是統一發筆墨嗎?考生自己帶的都要搜出來。”
“對。”沈知意聲音低了些,“所以這三十副墨匣,名義上是備用,實際上誰用、怎麼用,一點記錄都沒有。更奇怪的是,這筆錢是從京營兵餉餘款裡劃的,經手人是個從六品小吏,根本不歸禮部管。”
秦鳳瑤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簾子。外麵庭院空蕩,幾個宮女低頭掃地,看起來一切正常。但她手不自覺地搭上了腰間的刀柄。
“你是說,有人借修繕的名,往考場塞東西?”
“我隻是覺得,處處都太巧了。”沈知意說,“人數突然增加,薦才異常,墨匣來路不明……這些事單獨看都不嚴重,可合在一起,就像一張網,正在慢慢收攏。”
“那我們怎麼辦?”秦鳳瑤回頭問,“直接上報?讓禮部查?”
“不能急。”沈知意搖頭,“現在隻有懷疑,沒有證據。要是動作太大,會打草驚蛇。上次我們揭出副主考官勾結書吏,朝中就有風聲說東宮插手太多。貴妃那邊雖然被壓住了,但她哥哥掌著京營,十三皇子又盯著儲位。這時候再出事,皇帝不一定讓我們插手。”
秦鳳瑤咬牙:“那就看著他們舞弊?”
“當然不是。”沈知意抬頭,眼神很穩,“我們要查,但要悄悄查。你有你的路子,我有我的辦法。先弄清他們想幹什麼,用了什麼手段,背後是誰。等抓住關鍵,再一下子掀出來。”
秦鳳瑤看著她,忽然笑了:“你還是一樣,喜歡等到時機成熟才動手。”
“因為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沈知意也笑了笑,“你去軍中打聽一下,特別是那些外地調來的差役、雜役,有沒有可疑的人混進貢院當值。我去查這次報名的士子,看看哪些人背景不清,來路不明。”
她說完,提筆在紙上寫了個“查”字,筆畫乾淨利落。
秦鳳瑤點頭,轉身走向門口。手扶上門框時,她停下:“要不要告訴殿下?”
“不用。”沈知意搖頭,“他昨夜才睡下,今早還送來豆沙包,是想讓大家輕鬆點。現在隻是懷疑,沒實據,沒必要讓他煩心。等我們有了線索,再一起商量。”
秦鳳瑤應了一聲,推門走了。
沈知意一個人坐在廳裡,重新開啟士子名錄。她拿細筆在幾個人名旁畫圈,旁邊寫下“籍貫不符”“保人缺失”“過往無考”幾個字。
陽光移到案頭,照在她手腕的玉鐲上,泛出一圈柔和的光。她沒抬頭,低聲說:“科舉是寒門子弟唯一的出路,誰要是敢在這上麵動手腳……”
話沒說完,外麵傳來腳步聲。
她立刻閉嘴,把筆記合上,拿一本普通賬冊蓋在上麵。
門開了,是送茶的小宮女。她低頭進來,放下茶壺就走了。
沈知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睛卻看向窗外,望著遠處貢院的方向。
秦鳳瑤走在迴廊下,腳步很輕。她沒回院子,而是拐進側殿後的耳房。那裏藏著她的一條訊息通道,專門聯絡城中舊部。
她從牆上的暗格取出一張紙條,一看,眉頭立刻皺緊。
紙條上寫著:“西街客棧近日住進多名自稱書商的人,夜裏秘密聚會,行跡可疑。”
她把紙條攥成一團,塞進袖子,轉身朝大門走去。
議事廳裡,沈知意還在翻文書。她忽然停下,在一頁夾縫裏看到一行小字:“墨匣製式與禮部備案不符,疑似私造。”
她盯著這行字很久,然後提筆在本子上寫下三個字:微服查。
門外,秦鳳瑤的腳步聲又響起。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開口:
“我找到線索了。”
“我知道該怎麼查了。”
沈知意合上冊子,站起身:“你說。”
秦鳳瑤走進來,把紙條遞過去:“西街有一群人打著書商旗號,晚上偷偷見麵。我打算今晚親自去看看。”
沈知意看完紙條,點頭:“我也發現問題了。這批墨匣不是官造,是民間作坊私製的。如果隻是備用還好,但如果用來藏東西……”
她沒說完,意思已經清楚。
“你是說,有人會在墨匣裡做手腳?”秦鳳瑤問。
“有可能。”沈知意說,“比如夾層藏紙條,或者改過的硯台,甚至是能顯影的藥水。現在的手段,比以前高明多了。”
“那還等什麼?”秦鳳瑤握緊拳頭,“我們現在就去查。”
“不行。”沈知意搖頭,“現在去太顯眼。得換身份,悄悄去考場附近轉一轉。不能帶侍衛,也不能穿宮裝。”
“你是說……微服?”秦鳳瑤眼睛亮了。
“對。”沈知意看著她,“你敢不敢扮賣胭脂水粉的女子?我扮你妹妹,去西街走一趟。”
秦鳳瑤咧嘴一笑:“有什麼不敢?隻要能抓出這群蛀蟲,讓我扮乞丐都行。”
沈知意也笑了,隨即正色:“那就定了。今晚準備,明天一早就出發。記住,隻看不說,隻查不碰。有任何發現,回來再說。”
秦鳳瑤用力點頭:“明白。”
兩人站在廳裡,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再說話。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沈知意低頭整理袖子裏的筆記,秦鳳瑤手按刀柄,站在窗邊。
風吹進來,掀動了桌上一頁紙。
紙角翻起,露出底下那句沒寫完的話:“若科舉失公,則天下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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