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慢悠悠地吃完最後一口桂花糕,把空碟子輕輕放在桌上,指尖在漆木桌麵上敲了兩下。沈知意正低頭用火漆封好三封信,聽見聲音抬起了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又不經意掃過自己袖口露出的一角紙邊。
“你剛才說,要找那個賣傘的老陳?”他問。
“嗯。”她沒抬頭,語氣平靜,“小祿子剛回來報信,牆縫裏藏著的半張炭車單子還在,字跡還能看清。差役每月初七走黑秤巷,車輪印深淺不一樣,左邊總比右邊多壓半寸土——跟你昨兒說的跛腳走路歪斜,對上了。”
秦鳳瑤從窗邊轉過身,手裏攥著海東青帶回的密信殘頁:“我爹已經把趙記掌櫃扣下了,人關在軍營,老婆孩子也由親兵看著,吃住照常。信上說,隻要朝廷能保他一家平安,他願意當堂畫押認罪。”
蕭景淵“哦”了一聲,順手抓起一塊剛蒸好的紅薯掰開,熱氣撲到臉上也沒躲,還笑了一下:“那他怕不怕?”
“誰?”秦鳳瑤皺眉。
“老趙啊。”他吹了吹紅薯皮上的灰,咬了一口,“做硝石生意的人,心裏沒底根本幹不了十年。現在讓他站出來指認國舅府,就算有邊軍撐腰,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脖子硬不硬。”
沈知意筆尖一頓,抬眼看他:“你覺得他會反水?”
“我不懂這些。”他咧嘴一笑,嘴角沾著一點紅薯屑,“但我知道,人不怕死,怕的是死了家裏人還得遭殃。你既然把他妻兒護住了,他就隻剩一條路可走。”
秦鳳瑤走到書案前,把謄抄好的副本鋪開,蓋上那枚仿製的“邊軍巡察印”。印泥是特調的硃砂混鬆煙,顏色比官印略暗,卻帶著北境風沙磨出的粗糲感。“我爹說,這印三年前就該換了,可現在用一次,正好讓人想起秦家當年在北線說了算的日子。”
沈知意指尖輕輕撫過印文,忽然笑了:“當年先帝親賜‘鎮北’金匾時,李嵩還在京營當千戶呢。”
三人一時都沒說話。
小祿子端著茶盤進來,換了三盞溫水,一句話沒說又退了出去。門外簷鈴輕輕響了一下,像是風吹的,又像有人碰了屋角銅鉤。
沈知意起身,將三封信分別裝進油紙袋,外麵貼上菜市攤位的價簽:一袋寫著“白菜兩文”,一袋是“蘿蔔三文”,最後一袋標著“紅薯漲錢,慎買”。她遞給秦鳳瑤:“你的人,能確保天亮前送到?”
“四個時辰前就在西角門等著了。”秦鳳瑤接過袋子,點頭,“都扮成送菜的,穿粗麻襖,腳上的泥都是城外田裏帶回來的。進了皇城根會分三條路走,沒人能盯得住。”
“別讓他們走黑秤巷。”蕭景淵忽然開口。
兩人同時看向他。
“那邊修傘鋪門口有個石墩子,下雨天積水,踩上去容易滑。”他慢悠悠剝著紅薯皮,“要是摔了,菜筐翻了倒沒事,就怕信濕了。”
沈知意怔了怔,低頭掩住笑意。她從袖中抽出一張薄紙,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燒到指尖才鬆手,灰燼落入銅盆。
“信已送出,證據閉環。”她說,“明日早朝,王大人若不說話,李大人也會站出來。六科給事中周大人最愛搶頭功,不會甘於人後。”
秦鳳瑤把最後一袋信交給門外守候的侍衛,回頭問:“太子呢?要不要提前告訴他怎麼答話?”
蕭景淵靠回軟塌,翹起腿晃了晃:“我隻知道紅薯甜,餅香,別的都不懂。你們讓我吃,我就吃;讓我站,我就站。至於說什麼……”他眨了眨眼,“皇上問啥,我就回啥唄。”
秦鳳瑤搖頭笑了,轉身取下牆上掛著的劍,輕輕插回鞘中。劍柄碰了下桌角,發出輕微一響。
沈知意坐回案前,提筆在空白賬冊上寫了個“趙”字,又劃掉。她抬頭看窗外,天色仍黑,但東邊宮牆的影子已經開始泛白。
“差不多了。”她輕聲說。
小祿子悄悄推門進來,手裏捧著那隻空碟子——正是蕭景淵剛才吃完桂花糕的那個。他沒說話,隻是把它放在門邊的托盤上,和其他用過的碗筷擺在一起。
秦鳳瑤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北風灌進來,吹動她鬢邊一縷碎發。她望著遠處連成線的宮燈,低聲說:“我爹的兵今夜已在涿州以南佈防,隻要京營敢異動,三天內就能斷他們糧道。”
“那就等吧。”沈知意合上賬本,吹熄了蠟燭。
書房陷入昏暗,隻有窗縫透進一絲微光。
蕭景淵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你說,那個老陳明天會不會去集市賣傘?”
沒人回答。
他笑了笑,重新躺平:“要是去,記得讓他把左腿的綁帶繫緊點,別摔著。”
沈知意站在黑暗裏,手指輕輕摩挲袖口殘留的火漆痕跡。她沒動,也沒說話。
秦鳳瑤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軟榻上的蕭景淵。她的手慢慢鬆開了劍柄。
小祿子守在門外,聽見簷鈴又響了一次。這次很輕,像是貓跳上了屋脊。
書房內,蕭景淵閉著眼睛,嘴角還沾著一點紅薯屑。他的呼吸平穩,彷彿真睡著了。
沈知意忽然開口:“你真的……一直記得那個傘鋪的位置?”
他沒睜眼,隻含糊地“嗯”了一聲。
“連他家門口朝哪邊開,門前有沒有台階,都記得?”
“記得。”他翻了個身,臉埋進軟枕,“上次我去買糖畫,他替我擋過雨。五文錢,夠買兩個包子。”
沈知意站著沒動。
秦鳳瑤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漸漸柔和下來。
外麵,第一縷晨光爬上宮牆。
小祿子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空碟,忽然覺得這碟子不該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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