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推開東宮議事廳的門時,沈知意正低頭看著一張圖紙,手指在上麵劃來劃去。秦鳳瑤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一個泥巴做的小模型,眉頭皺著。
“回來了?”沈知意抬頭看了他一眼,“工地的事,我們聽說了。”
蕭景淵脫下外袍,隨手搭在椅背上,坐到桌邊。袖子上還沾著一點灰。
“百姓肯幹活,是好事。”他說,“但我一路上一直在想,光有幹勁不行。這渠要是修得不牢,汛期一來,不僅白忙,還可能出人命。”
“對。”沈知意把圖紙推過來,“你看主渠的走向,三處拐彎太急,水流沖得太猛,容易把地基沖壞。而且下麵土質鬆,士兵夯了好幾遍還是有裂縫。老辦法靠人力壓土,撐不了幾年。”
秦鳳瑤把泥模型放在桌上:“這是那位老師傅畫圖後做的樣子。他說現在的堤壩像紙糊的牆,看著厚,一泡水就塌。”
蕭景淵拿起模型看了看,發現底部有一道凹槽,兩邊還有石頭嵌進去的痕跡。
“這是什麼?”
“叫‘深槽穩流法’。”沈知意說,“挖渠時不平著挖,先在中間挖一條深槽。水流進來後,泥沙會自己沉下去,主河道就不容易堵。你看這裏——”她用筆指著圖紙,“深槽佔總寬度的三成,能控製水流速度,也能減少損耗。”
蕭景淵點點頭:“聽起來不錯。那下麵土鬆怎麼辦?總不能讓兄弟們一直返工。”
“這就是第二點。”秦鳳瑤拿出另一張紙,上麵畫著橫截麵,“他提了個‘石骨夯基術’。不是整條渠都用石頭打地基,而是在關鍵地方,每隔十步埋一道石樑,像骨頭一樣撐住堤壩。石樑之間填碎石和黏土,一層層壓實。這樣省材料,也結實。”
蕭景淵站起來走到桌前仔細看。
“有意思。那第三呢?”
沈知意從桌子下麵拿出一本小冊子,翻開一頁:“最厲害的是這個——‘活堰分水製’。以前的水閘,要麼全開,要麼全關,不好控製。這位師傅設計了一種能調節的堰門,用木頭軸連著,能根據水量自動開關。水多的時候它自己開啟排水,水少的時候就關上存水,下遊農田也能按需用水。”
她說完,秦鳳瑤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木機關,輕輕一推,中間的板就慢慢升起來。
“我照他說的樣子做了個樣機,試過幾次。水流一大,它自己就抬起來;天旱時又會落下去堵住口子。他說這就像呼吸,一呼一吸,才能持久。”
蕭景淵盯著那個小機關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們這幾天來回跑,就是為了把這些弄明白?”
“是啊。”秦鳳瑤把機關遞給他,“跑了三趟山裡,才讓他願意開口。老爺子不肯進城,也不見官,隻答應把要點告訴我們。沈姐姐記性好,聽一遍就能畫出來;我笨,隻好動手做模型,怕傳錯了。”
沈知意輕聲說:“他說他年輕時管過黃河治水,見過太多因為圖快圖省事,最後又要重修的工程。後來不想爭名利了,就住在山裏,研究這些實用的方法。我們去找他時,他在曬草藥,頭都沒抬,隻問了一句:‘你們是要麵子,還是要實效?’”
蕭景淵聽著,慢慢坐下,手指敲了敲桌子。
“麵子是假的,實效纔是真的。我們現在缺的就是這種實實在在的東西。”
他頓了頓,抬頭看她們:“那他是怎麼答應的?”
“我說了三句話。”沈知意說,“第一句,太子親自送酸梅湯去工地,不是作秀。第二句,世家捐的錢一筆一筆記清楚,有人監督,沒人貪。第三句,百姓願意多乾十天,是因為他們信我們不會讓他們白乾。”
秦鳳瑤接著說:“他聽了,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既然有人真為老百姓想長遠,那我就把壓箱底的東西拿出來。’”
屋裏安靜下來。窗外蟬叫響起,風吹動屋簷下的銅鈴,叮的一聲。
蕭景淵站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花園裏的石榴花開得紅,涼亭頂上爬著青藤。
他忽然說:“我記得小時候,宮裏一下大雨,禦花園就積水。父皇嫌麻煩,讓人多挖幾個排水口。可第二年還是淹,第三年還得修。”
他轉過身,眼神亮:“原來挖渠不隻是拚力氣,還得動腦子!”
他連說三個“妙”字,大步走回桌前,指著圖紙:“深槽、石骨、活堰——三個一起用,這條渠至少能用三十年。比年年修、年年塌的老辦法強多了。”
他一拍桌子:“有這樣的人,真是寶貝!”
沈知意和秦鳳瑤對視一眼,都笑了。
“小祿子!”蕭景淵朝門外喊了一聲,又想起什麼,改口,“算了,我自己來。”
他走到書案前,鋪紙磨墨,提筆寫:
敬啟先生:聽聞您隱居山中,心繫百姓。今日得您指點,如撥雲見日。雖未見麵,已感大恩。等工程初步完成,我願親自上山,敬您一碗酸梅湯,感謝您的幫助。
寫完吹乾墨跡,疊好放進信封。
“你們幫我收著,等合適的時候送去。”
他又看向秦鳳瑤手裏的木機關,想了想說:“回頭找工匠照這個做一批,在京郊三州試點。先選兩段最難修的地方,做出樣子來。”
“明白。”秦鳳瑤收起模型,“我明天就去找丁元禮,挑可靠的人。”
“圖紙和筆記也整理一份。”蕭景淵對沈知意說,“不用急著報工部,先我們自己悄悄推行。等見效了,再讓該看的人看。”
沈知意點頭,開始收拾檔案。
夕陽照進屋子,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蕭景淵站在廊下,望著遠處的宮牆,嘴角微微揚起。
風拂過樹梢,一片葉子落下,停在信封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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