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下午,太陽很曬。
城南三裡外的河渠工地正在施工。地上挖了很深的溝,有好幾十個民夫在幹活。他們光著上身,拿著鐵鋤和木鍬挖土,汗水順著背往下流,滴進乾裂的泥地裡。幾隊士兵在旁邊搬石頭、打地基,動作整齊,但看起來很累。遠處樹蔭下停著一輛空板車,趕車的老漢靠著車輪睡覺,草帽蓋住了臉。
這時傳來馬蹄聲,由遠而近。大家抬頭看,一匹青鬃馬慢慢走來。馬上的人穿著舊舊的藍色布衣,袖子捲到胳膊肘,腰上什麼都沒掛,隻揹著一個灰布包袱。他下馬動作利落,把韁繩綁在路邊的柳樹上,就朝工地走來。
有人認出了他,小聲喊:“是……太子?”
幾個民夫趕緊拍腿上的土,想跪下。那人連忙擺手:“別別別,都別跪,我就是來看看。”
他走到渠邊,蹲下來,從包袱裡拿出一塊粗布鋪在地上,坐到了泥坎上,正好挨著一位年老的工匠。老頭手裏拿著水瓢,愣愣地看著他。
“老爺子,”蕭景淵問他,“這渠挖到哪一層了?”
老頭眨眨眼,聲音有點抖:“回殿下,剛過砂土層,下麵是黏壤,再往下就是硬土了。”
“哦,硬土啊。”蕭景淵點點頭,伸手摸了摸旁邊的泥塊,“這種土結實,不怕水沖。不過也難挖,你們一天能挖多深?”
“天氣好的話,大概百步。”老頭見他說話和氣,放鬆了些,“可這兩天太熱,上午隻能幹兩個時辰,下午人都沒力氣。”
旁邊一個年輕漢子插嘴:“昨天還有人中暑了,抬去涼棚躺了半天才醒。”
蕭景淵“嗯”了一聲,抬頭看天。陽光刺眼,風也不大。他開啟包袱,拿出幾包油紙包著的東西,遞過去:“喝點吧,冰鎮過的酸梅湯,早上從宮裏帶出來的,一直泡在井水裏。”
老頭不敢接,左右看看。蕭景淵直接塞進他手裏:“拿著,又不是毒藥。我在宮裏常喝這個——早上喝提神,中午喝解乏,晚上喝助眠,比禦醫開的葯還好使。”
大家鬆了一點,有人試著接過,撕開咬一口,眼睛亮了:“哎喲!真涼快!”
“這味道正!”另一個咂著嘴,“酸酸甜甜,還有桂花香。”
蕭景淵笑了:“是我讓廚房特製的,加了山楂、烏梅、甘草,最後撒了點乾桂花。你們要是喜歡,明天我再多帶些來。”
這話一說,氣氛就輕鬆了。幾個士兵湊過來笑著道謝。有個小兵膽大地問:“殿下,您真會天天來?”
“不一定。”他搖頭,“但我記得誰幹活認真。比如這位大叔,”他指著身邊的老工匠,“剛才說話清楚,一看就是懂行的老師傅,該當領工頭。”
老頭連忙擺手:“不敢不敢,我隻是家裏三代修堤,聽得多。”
“那更好。”蕭景淵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指著新開的主渠說,“你們看這渠彎彎曲曲的,像不像小時候偷偷挖的地窖?專門藏吃的!”
大家一愣,接著笑起來。
“我家就在床底下挖過!”一個小夥子喊,“藏了半壇醬肉,結果被狗刨出來吃了!”
蕭景淵哈哈笑:“所以說啊,藏零食淺了會被發現,挖渠也一樣——淺了漏水,深了才穩當。咱們這是給全城百姓‘藏’一條活命水道,功勞比禦膳房做大席還大!”
笑聲更大了。有人拍大腿,有人抹眼角,連那些原來不說話的人也都笑了。
這時,一個老兵嘟囔:“笑歸笑,活還得乾,太陽這麼毒,骨頭都要曬酥了。”
蕭景淵聽見了,沒生氣,反而點頭:“你說得對。光說話不如做點實在的。”
他又從包袱裡拿出幾包點心,開啟一看,是切成小塊的綠豆糕,每塊上麵印了個小小的“安”字。“這是我今早親手做的,不多,一人一塊。誰挖得直、夯得實,明天還能再拿一塊。”
他親自分發,走到每個人麵前,不管民夫還是士兵,都遞上一塊,順口說一句:“辛苦了。”“手上繭厚,真是老手藝人。”“你這姿勢標準,肯定練過。”
拿到糕點的人很高興,捨不得吃,小心包進衣服角裡。有個小兵咬了一口,忽然大聲說:“殿下,這糕是不是加了蜂蜜?”
“聰明。”蕭景淵挑眉,“本地槐花蜜,潤肺降火。你們整天在太陽下,最怕上火傷身。”
“怪不得這麼香!”周圍一片讚歎。
蕭景淵看了一圈,見大家都精神了些,就說:“我知道你們累。但這渠通了,下遊五個縣的田就能澆水,秋糧有望,米價也能穩住。到時候家家有飯吃,孩子能上學,老人看病有錢抓藥——這點苦,值得。”
沒人說話,但不少人握緊了手裏的工具。
他不再多說,轉身走向馬匹。快上馬時,忽然聽到身後腳步聲急。回頭一看,是剛才那位老工匠帶著幾個年長民夫追上來,撲通一聲要跪下。
“使不得!”蕭景淵急忙跳下馬,上前扶住老頭,“快起來!你們纔是真英雄。我在宮裏站一會兒就中暑,你們頂著太陽乾一整天,這纔是本事!”
老頭眼紅了:“殿下金貴身份,竟肯和我們坐在一起……我六十歲了,沒見過這樣的主子。”
“什麼主子不主子的。”他拍拍對方肩膀,“你們挖的是救命渠,我不過是送碗酸梅湯。要謝,也該我謝你們。”
另一個民夫哽咽:“隻要工程不斷,我們願意多乾十天!”
蕭景淵點頭:“賬目清,糧餉足,東宮盯著呢。沈家已經設了善款簿,世家捐的錢一筆都不會少,全用在工地上。秦側妃還派了親衛巡河防塌方,你們放心乾。”
聽到兩位妃子也出力,大家更安心了。有人高喊:“殿下放心!我們一定把渠挖好!”
他笑了笑,翻身上馬,沒有多留。青鬃馬輕叫一聲,揚蹄而去。沒有鑼鼓,沒有儀仗,隻有那身藍布衫漸漸遠去,消失在官道盡頭。
工地上安靜了一下。
接著,鐵鋤落地的聲音重新響起,一下比一下有力。有人哼起了小調,有人邊挖邊唸叨:“明天得挖直些,說不定真能多得一塊糕。”
老工匠站在原地,望著遠處揚起的塵土,低聲說:“這樣的人……怎麼會是閑魚太子?”
太陽西斜,餘光照在新挖的溝槽上,泥土濕重。渠底已有細水流進來,慢慢向前,像某種開始。
蕭景淵騎在馬上,袖口沾著幾點泥星,空匣子已收回包袱。他看著前方的城門,嘴角微微翹起。今天做的事,比開十次會都有用。
馬蹄踩過橋頭石板,發出清脆聲響。城門守卒遠遠看見,想行禮通報,被他擺手攔下。他不想驚動別人,隻想安靜回宮,告訴沈知意——
百姓的心,是可以焐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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