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日下午,陽光照進東宮偏殿的窗戶,落在案幾上的《水利協建總賬》上。沈知意的手指還按在“始錄於大曜永昌三年五月十六日”這一行字上,筆尖的墨還沒幹。她抬頭看向門口的秦鳳瑤,問:“條陳抄好了嗎?”
“六份都抄完了。”秦鳳瑤走進來,手裏拿著一疊紙,“女官們用的是新磨的墨,字跡清楚,沒有塗改。”
沈知意點點頭,合上賬冊,放到一邊。她從袖子裏拿出一張簡函,遞給秦鳳瑤:“把這個附在條陳後麵送去。別說是命令,就說‘參考用’,語氣要溫和一點。”
秦鳳瑤接過來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非問責之令,乃效績之據——這話你寫的?”
“嗯。”沈知意站起來,走到牆邊的地圖前,手指點了點吏部、戶部和工部的位置,“這三個衙門最重要。尤其是工部,修河才剛開始,要是他們不用心,後麵會出大問題。”
秦鳳瑤把條陳交給門外的女官,低聲交代了幾句。等她們走遠後,她纔回頭說:“我讓親衛查了前幾年的奏報副本。光是北段河道工程就有十七次記錄,九次人力調配對不上賬。你要查誰在糊弄,這些都能當證據。”
沈知意轉過身看著她:“你動作挺快。”
“你不也早有準備?”秦鳳瑤挑眉,“昨晚就讓我調舊檔,明顯不信他們會老實。”
沈知意沒說話,笑了笑,坐回案前。她拿過一張白紙,寫下三個名字:李承安、周維清、趙元禮。又在下麵寫了四個名字。
“這是第一批。”她說,“一個認真做事,兩個應付差事,一個看看情況。今天送來的文書就能看出來——李承安連每天開會人數都記了,還畫了表格;周維清隻寫了‘諸事如常’四個字,連日期都沒寫;趙元禮寫得整齊,但內容全是套話,跟去年的報告一模一樣。”
秦鳳瑤湊近看了一眼:“那徐敬之呢?他不在名單上。”
“刑部的。”沈知意把紙摺好放進抽屜,“但他今早主動遞了份文書,說要配合考覈,列了上半年結案的十三個案子。我沒讓他送進來,原樣退了回去。”
“為什麼?”
“太急了。”沈知意搖頭,“別人不動,他先跳出來。要麼是真勤快,要麼是想立功往上爬。現在我不接這個口。”
秦鳳瑤明白了,點頭:“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再等三天。”沈知意翻開今天的各部文書,一頁頁看過去。有的紙很新,字跡工整;有的紙角捲了,墨色深淺不一。“我要知道哪些人是真的怕被查,哪些人以為隨便應付幾天就行。”
這時窗外傳來腳步聲,是女官回來了,輕聲說:“三部都送到了,回話說‘已收閱’。”
沈知意應了一聲,繼續低頭看文書。秦鳳瑤轉身離開偏殿,沿著西院走廊往侍衛房走去。
兩天後的早上,沈知意坐在暖閣裡,麵前堆著一堆文書。她手裏拿著紅筆,在紙上圈出幾個名字。李承安的名字又被劃了一道,旁邊寫著“三天連續上報,無遺漏”。周維清那邊還是隻有幾個字,她皺眉,在名字下畫了個叉。
趙元禮的文書比前兩天詳細了些,但有兩處和實際點名時間對不上。她把這份單獨拿出來,放在右邊。
這時秦鳳瑤掀簾進來,手裏拿著一塊銅牌:“親衛回報,周維清這兩天都是巳時三刻纔到衙門,比規定晚了快半個時辰。昨天中午還去了南市醉仙樓,待了一個多時辰。”
沈知意放下筆:“醉仙樓?那是官員喝酒的地方?”
“是。”秦鳳瑤冷笑,“說是見同僚,其實是去打探訊息、傳話。我讓人盯著,他出門前見了個穿灰袍的小吏,像是戶部書辦。”
沈知意沉默一會兒,提筆在周維清名字旁寫了一句:“慣用假文書掩飾懶惰,私下結交外官。”
“要不要壓他一下?”秦鳳瑤問。
“不急。”沈知意合上名冊,“現在罰一個,其他人會抱團防備。不如先獎一個。”
“獎誰?”
“李承安。”她翻開工部的進度表,“他每天上報,還附了工匠排班和物料進出單。雖然是小官,但做事實在。還有趙元禮,雖然有點虛,但肯改——說明心裏還是怕的。”
秦鳳瑤想了想:“你是想讓他們明白,做什麼樣,就得什麼結果?”
“對。”沈知意點頭,“今晚準備硯台。東宮特製的那種,底下刻‘勤慎’二字的,賞兩個。”
“就怕有人不服。”
“服不服不重要。”沈知意淡淡說,“重要的是讓他們知道,這次是認真的。”
秦鳳瑤不再說話,轉身去安排。沈知意一個人留在暖閣,重新鋪紙,開始寫第二輪考覈方案。她寫得很慢,每句話都想很久。比如“每月初一匯總考績”,後麵加上“由東宮女官核對原始案卷”;又比如“怠誤三次者記過”,特別註明“不論品級”。
天黑了,燭火點亮。她揉了揉手腕,聽見外麵有腳步聲。抬頭一看,是秦鳳瑤回來了。
“都安排好了?”她問。
“嗯。”秦鳳瑤靠在門框上,手裏摸著一枚收回的密報銅牌,“我讓一個老成的太監,今晚把一份簡報送去詹事府。隻寫一句話:‘太子妃主理考評,公正無私’。”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揚:“你知道怎麼借力了。”
“跟你學的。”秦鳳瑤哼了一聲,“但我還是覺得,該罰的就要罰。光獎不罰,有些人真當你好欺負。”
“罰也要罰得準。”沈知意吹乾墨跡,把草案放進匣子,“現在罰一個,隻能嚇住膽小的。等他們鬆懈了,再抓個大的,才能鎮住所有人。”
秦鳳瑤沒再說話,望著窗外。風吹起她的衣角,簷下的鈴鐺輕輕響。
第三天下午,訊息傳開了。
李承安收到一方東宮賜的硯台,當場愣住了。同僚圍上來一看,底下刻著“勤慎”二字,臉色都變了。有人笑著說“不過是個硯台”,可當天下午,工部文書房就開始加班抄檔案。
戶部的周維清聽說後,一整天沒出門。傍晚親自帶隊核對糧秣賬目,連一個小數錯了都要重算。
更沒想到的是,禮部的趙元禮主動遞了加急文書,列出本季科儀準備進度,還請求“納入首批考績名單”。
沈知意看完情報,隻說了兩個字:“可以了。”
她坐在燭光下,麵前攤著三份名冊:認真派、應付派、觀望派。每份上麵都有紅筆標註,有的畫圈,有的打叉,有的寫著評語。她正要寫新的指令,忽然聽見外麵一聲輕響。
是秦鳳瑤回來了。
她站在西邊走廊盡頭,深色衣服被風吹得微微飄動。手裏握著一枚剛收回的銅牌,手指來回擦著表麵的刻痕。遠處城南,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她沒回頭,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像在等下一個訊息。
屋裏,沈知意握筆的手停了一下,接著寫下一行字:“四日後,召工部、戶部、禮部主事,議考績首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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