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在東宮西院的棚子上,落在石頭縫裏,一動不動。沈知意站在模型旁邊,手指摸了摸青石的邊。石頭涼涼的,有點粗糙,她這才確定剛纔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轉頭對秦鳳瑤說:“下一步,該讓世家知道了。”
秦鳳瑤答應一聲,扶了扶腰上的刀,轉身就走:“我這就去寫帖子,請他們三日後過來。”她沒停下腳步,直接出門去了。
沈知意沒攔她。她叫來兩個女官,讓她們拿筆墨紙硯,把昨天老匠人留下的技術要點抄三份。她親自站在旁邊看著,一條一條核對清楚:怎麼做、要多久、用什麼材料。三份抄好後,用素色封皮裝訂。一份放在桌上,另外兩份交給女官收好。
她叮囑道:“別寫‘東宮令’,寫‘水利協建參考’。字要寫工整,圖要畫清楚,不能讓人覺得是隨便弄的。”
女官點頭,拿著東西退下了。她又翻開《工律輯要》,找到“石榫咬合法”那一頁,手指劃過紙麵,默默記住幾句話。外麵風吹起竹簾,她抬頭看了看天,太陽還沒偏西,時間還夠。
第二天早上,秦鳳瑤已經寫好了請帖。帖子蓋的是側妃的私印,語氣很平和,沒有一點強迫的意思。上麵寫著:“最近聽說北河堤基鬆了,百姓擔心發水。現在有辦法修固堤壩,但費用太大,不想加稅到老百姓頭上。特邀請各位喝茶一敘,商量一起出力的事。”沈知意看過一遍,確認沒問題,就讓人送去四大世家在京裡的府邸。
第三天辰時剛到,東宮偏殿外就有馬車一輛接一輛來了。來的都是各家族派到京城的管事或者旁支的年輕人,不是家主本人,但禮數都很到位。每個人都帶著回帖,被帶到偏殿廊下等著。他們不多說話,也不互相聊天,隻是安靜站著,眼睛時不時往院子裏那個簡易棚子看。
沈知意已經在殿內坐好。她穿一件淺青色常服,頭髮隻用一支玉簪挽起,臉上沒化妝。見人來得差不多了,她起身走進正廳,請大家坐下。茶很快端上來,是江南新進的明前龍井,香味清,不苦。
她開口說:“今天請大家來,隻為一件事——一道堤。”
所有人都安靜聽著。
她抬手,一個工匠捧著一個小模型進來,放在長桌上。模型六尺長,由十二塊帶榫卯的石頭拚成,底下還有排水槽,結構很清楚。
她說:“這就是我們要用的修堤方法。先挖五尺深的基槽,直到硬土;石頭鑿出榫頭,一塊扣一塊,層層咬緊;迎水的一麵再加卵石護坡,減少沖刷。如果修好了,能用二十年以上。”
有人小聲議論。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管事皺眉問:“這法子看著不錯,但用工多,花銷大,大概要多少錢?”
沈知意答:“光是北段支流的修繕,需要銀三萬七千兩,糧兩千石,人工三千次。但我們不征民夫,也不加賦稅。錢從哪裏來?隻能靠大家自願幫忙。”
廳裡一下子安靜了。
這時秦鳳瑤站了出來。她今天沒帶刀,還是穿一身深色勁裝,站得很直。她說:“秦家出五千兩銀子。再調三十個邊軍工匠,專門做石工和挖基槽。”
大家一愣。
她接著說:“這些是我爹帶出來的老工匠,懂行,肯吃苦。人到了,工法也按這個模型來。誰敢偷工減料,我親自查。”
她說完,沒人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沈家的管事站起來拱手:“既然這樣,沈家捐糧三百石,供工人吃飯,再備五百套冬衣,防寒用。”
這話一出,陳家和李家也跟著表態。陳家出四千兩銀子,李家出八百斤銅料和二十輛騾車。雖然沒說全,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沈知意站起來,認真行禮:“謝謝各位為國出力。這份情,百姓會記得,史書也會記一筆。”
她示意工匠端來一盆水,當場倒在模型堤麵上。水順著排水槽流下去,石頭縫裏一點都沒漏。大家親眼看見,臉色慢慢放鬆了。
她說:“我們不怕花錢。我們怕花得沒用。”
茶會結束後,已經是中午。沈知意回到議事小廳,讓人把各家出的錢物匯總成冊。秦鳳瑤進來,手裏拿著一塊紅布。
她說:“榜文ready了。”說完發現說錯了,馬上改口,“……準備好了。”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沒笑,隻點點頭:“那就立榜。”
兩人一起走到東宮大門外。這裏地勢高,宮裏人進出都要經過。木榜早就豎好了,上麵貼著《水利協建名錄》,白紙黑字,寫明每家捐的東西和數量。最後有一行小字:“技術依‘工’字訣,深基固石,誓建百年之功。”
秦鳳瑤把紅布蓋在榜上,回頭問:“揭嗎?”
沈知意點頭。
她伸手一拉,紅布滑落,名單全部露出來。陽光照在紙上,字看得清清楚楚。
幾個路過的小吏停下來看,小聲念:“秦家五千兩……沈家三百石……陳家四千兩……”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就有十多個低階官員主動來抄名單。有人感嘆:“多少年沒見過世家這麼齊心了。”
沈知意站在榜邊,手裏拿著那本匯總冊,手指捏得有點發白。她沒說話,隻是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秦鳳瑤站在另一邊,手扶刀柄,眼睛掃著周圍。她不看榜,而是注意每一個靠近的人——有沒有人拍照?有沒有人記名字?有沒有人匆匆離開?
一切正常。
她收回目光,看向沈知意。兩人對視一下,沒說話,隻是同時點了下頭。
工程開始了。
不是靠命令,也不是靠聖旨。是靠一個模型,一場茶會,一張榜,還有一群願意出錢出力的人。
沈知意轉身往回走,腳步穩穩的。她知道後麵更難:怎麼管賬,怎麼監工,怎麼防人偷偷換材料。但現在,路總算開啟了。
秦鳳瑤跟在她身後半步,腳步輕而穩。她沒回頭看榜,但她知道,那塊榜會一直立在那裏,直到堤修好那一天。
她們走進內院,穿過月門,來到議事偏殿。沈知意坐下,開啟明細冊第一頁,提筆寫下第一行字:“水利協建總賬,始錄於大曜永昌三年五月十六日。”
秦鳳瑤靠在門邊,看著她寫字,忽然說:“明天要不要去工部?把模型也帶過去。”
沈知意筆尖停了一下,說:“先不急。讓他們自己看榜,等他們主動來問。”
窗外風一吹,簷角銅鈴響了一聲。
屋裏燭火輕輕晃動,映在紙上,字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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