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照在縣衙大堂前的青磚地上,影子拉得很長。院子裏還有很多人沒走,三五成群地站著,有的小聲說話,有的抱著孩子,眼睛都盯著西廂房那扇門。安刻明坐在桌前寫字,筆在紙上沙沙響,麵前堆著幾本冊子——有村老送來的屯冊,有燒焦的收據復件,還有五柳村師爺臨死前託人帶出的話。他翻到一頁,停了一下,抬頭看向門口的沈知意。
沈知意穿著素色長裙,外麵罩一件淺青比甲,頭髮上隻插一根銀簪。她走進院子時腳步很輕,但所有人都讓開一條路。秦鳳瑤跟在後麵,已經換了深紅勁裝,腰間還掛著刀,手時不時搭在上麵。
“人都來了?”沈知意問。
安刻明合上最後一本冊子,點頭:“賬冊副本、災糧名單、師爺遺言、百姓證詞,全都對得上。周文達去年冒領三百石賑糧,轉手賣給鹽商,由車隊運出西門,走水路銷往鄰州。他和李子信分賬,每石抽銀二錢。”
沈知意嗯了一聲,走到大堂台階前站定。她沒急著進去,回頭看了眼人群。幾個老人拄著柺杖站在前麵,一個穿補丁衣裳的年輕人手裏攥著張紙,指節發白。
“讓他們都進來。”她說。
差役開啟側門,百姓一個個走進大堂。有人不敢抬頭,有人東張西望,也有膽大的直接盯著主位看。沈知意讓安刻明把證據擺上公案,又命人拿來印泥和筆墨。
周文達被帶上來時臉色灰白。他一整晚沒睡,眼下烏青,官服皺巴巴的,鬍子也沒刮。看見滿堂百姓,他往後退了半步,被差役按住肩膀,隻能站在堂下。
“你認得這些人?”沈知意開口,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堂都能聽見。
周文達低頭:“認得……是三裡屯、五柳村的村民。”
“他們說你發賑糧時逼他們簽字畫押,實際沒給夠糧,有沒有這事?”
“冤枉!”周文達猛地抬頭,“我辦事一向公正。那些人窮瘋了,想多要糧,就編排我!賬冊早燒了,誰說得清?屯冊是私錄,不算數;收據是燒過的,誰知道是不是假的?師爺跳井是他自己想不開,怎能怪我?”
他說完喘著氣,眼神掃過百姓,帶著威脅。
沒人說話。
沈知意沒生氣,拿起桌上的災糧發放名單,遞給安刻明:“念。”
安刻明站起身,展開紙頁:“永安縣三裡屯,去年冬月應發賑糧三百石,實發一百七十二石,缺一百二十八石。名單共七十二人簽字,其中四十六人今日到場作證,稱每人隻拿到三鬥到五鬥糧,且米中有蟲、發黴。”
他放下名單,又拿另一份:“五柳村陳姓師爺,正月十六晚跳井身亡。臨終前托同村李姓農戶傳話,說‘賬在井底石下,勿信周李’。第二天,縣衙後街起火,燒毀賬房,師爺住的小院也被封鎖。”
他翻開屯冊:“這是三裡屯裏正記錄的屯務冊,寫明各家應得多少糧、實得多少、缺額補償情況。與禦史台存檔對照,完全一致。”
最後,他舉起一張焦黑的紙片:“這是從火場殘灰中撿到的收據殘片,拚起來能看到‘鹽’‘糧’‘三百石’‘付銀六十兩’幾個字,筆跡和周通判平時寫的公文一樣。”
一條條唸完,大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翻紙的聲音。
沈知意看向周文達:“你還說什麼?”
周文達嘴唇發抖,還想辯解:“這些……不能算數!百姓被人蠱惑,冊子是假的,收據是拚的!我是朝廷命官,怎麼能憑幾句閑話就定罪?”
“那就按律辦。”沈知意翻開帶來的《大曜刑律·職官篇》,指著一條念道:“官員勾結豪強,侵吞賑糧者,革職查辦,追贓治罪,重者流三千裡。”她合上書,“你貪了一百二十八石糧,折銀近百兩,證據確鑿。現在宣佈:永安縣通判周文達,革去官職,押入囚車,等刑部提審。”
差役上前,摘掉他的官帽,扯下補子,給他套上枷鎖。周文達腿一軟,跪在地上,喉嚨裡發出“嗬嗬”聲,再沒喊冤。
百姓開始小聲議論,接著一個老婆婆抹著眼淚說:“我的孫兒餓病了三個月,就為那半袋黴米……”旁邊的人跟著應和,聲音越來越大。
沈知意抬手讓大家安靜:“今天的事,不隻是罰一個人。所有和周文達勾結的豪強,全部查處。糧要還,田要退,欺壓人的債,一筆勾銷。”
她說完,秦鳳瑤轉身出門,翻身上馬,帶十名親衛直奔城南李家大宅。
李家大門緊閉,門縫塞著濕布,顯然是防人闖入。秦鳳瑤不說廢話,一腳踹開側門,帶人衝進去。宅子裏亂成一團,幾個僕人在後院挖坑,見官兵進來,撒腿就跑。
她在書房搜出三本賬本,藏在夾牆裏;地下挖出銀窖,有兩千多兩銀子;後院馬廄改的庫房裏,還藏著二十多柄製式長刀和幾副皮甲。
“私藏兵器,聚斂民財,勾結官吏。”秦鳳瑤把賬本甩在桌上,“你們家主呢?”
管家跪在地上磕頭:“跑了……天沒亮就走了,說是去親戚家避風頭……”
“那就抓回來。”秦鳳瑤冷笑,“所有人,關進縣衙柴房,等禦史大人問話。”
當天下午,縣衙前立了三塊告示牌。一塊寫周文達的罪狀和處理結果,一塊寫追回糧食的發放安排,第三塊貼李家的罪行和查封清單。百姓圍在牌子前看,有人拍手叫好,有孩子踮腳念字給老人聽。
傍晚,沈知意下令開倉。三十輛板車拉著三百石糧食,一輛輛停在縣衙外空地上。裡正們按村子登記,百姓排隊領糧。每戶發五鬥,另加一把粗鹽和一小包紅糖。
“這是太子妃娘孃的意思。”發糧的差役說,“讓大家吃飽,好好過日子。”
夜裏,縣衙後院點了燈。沈知意在燈下整理文書,把所有證據抄一遍,歸檔封進木匣。秦鳳瑤坐在廊下磨刀,刀光一閃一閃,映著她的臉。
“明天就能走了。”她說。
沈知意點頭:“嗯。事都辦完了。”
“百姓今天送來兩筐雞蛋,一籃子新蒸的饃,還有個老太太非要送她孫子的虎頭鞋給我,說是辟邪。”秦鳳瑤笑了下,“現在都喊你‘青天娘娘’。”
沈知意也笑了:“別哄我。你纔是他們怕的那個。”
“怕我也好,至少沒人敢再欺負他們。”
第二天天沒亮,城門口已有人等候。不是官差,也不是士紳,是幾個挑擔的農夫、賣豆腐的老漢、抱著孩子的婦人。他們沒帶禮物,就站在路邊。馬車過來時,他們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裡正捧著一份黃紙文書走上前,雙手高舉:“這是永安縣三十六村聯名簽的《順服書》,我們願意遵守朝廷法令,守土安民,請太子妃娘娘帶回京城。”
沈知意接過文書,輕輕點頭。
秦鳳瑤跨上馬,手按刀柄,環視四周:“我今天離境。以後若有誰再敢欺壓百姓、私占田糧、剋扣賑款——”她頓了頓,聲音低沉,“我不在,律法在。再犯者,斬。”
沒人回應,但所有人都記住了這話。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平穩的響聲。沈知意坐在車廂裡,窗外晨光微亮,田野泛青。她把《順服書》放進袖中,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隊伍出城時,幾個孩子追著馬車跑了一段路,邊跑邊喊:“青天娘娘慢走!青天娘娘慢走!”
秦鳳瑤回頭看了眼,嘴角動了動。
車隊漸行漸遠,官道筆直伸向前方。遠處,是京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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