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蕪提著食盒,走在東宮後麵的巷子裏。月光照在青磚路上,她腳步很輕,沒發出聲音。走到第三個拐角時,看見王記糕點鋪門口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籠。
鋪子已經關門,門板半掩。阿蕪站在門口,輕輕敲了三下。裏麵有人走過來,一個穿灰布衫的夥計開啟門縫,看了她一眼,接過食盒。阿蕪低頭行了個禮,轉身就走。她不問裏麵的事,也不回頭看,這些規矩她早就懂——知道得少才安全。
夥計關上門,把食盒放到櫃枱上。他掀開底層夾層,取出一封信,火漆印是完好的。他用小刀撬開信封,看完紙條上的內容,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寫滿賬目的廢紙,在背麵寫了幾個字,然後把原信放回去,重新封好。做完這些,他吹滅燈,坐在黑暗裏等了一會兒,直到外麵巡夜的人走遠,纔開啟後窗,把食盒遞給牆根下一個小孩。
食盒又被送出去了,沿著牆邊往東走。天還沒亮,街上沒人,隻有屋簷滴水的聲音。
這時,東宮偏殿裏的燭火還亮著。沈知意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本書,但她沒看進去。茶杯早就涼了,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窗外傳來三更的鼓聲,她抬頭看了看銅漏,水滴得很慢。
門被推開一條縫,阿蕪進來,腳步比之前更輕。她走到桌邊,放下一張摺好的紙條,沒說話,退到角落站著。
沈知意拿起紙條開啟,上麵寫著:“三天前夜裏,西市廢倉有李嵩的兩個舊部出現,和一個黑袍人見麵。那人蒙麵,隻留下背影,身材瘦高,走路穩重,像是常發號令的人。他們說了幾句就散了,聽不清說什麼。”
沈知意看完,不動聲色。她把紙條折起來,放在燭火上點燃。火苗燒到指尖,她才鬆手,讓灰燼落在銅碟裡。
她起身走到牆邊,拿下一張地圖。這是京城的民坊圖,沒有軍用細節,隻有街巷、店鋪、水渠和廢棄屋子的位置。她在西市邊緣畫了個圈,正是廢倉所在。那裏靠近兵部舊檔案庫,十年前起過火,牆塌了一半,後來一直沒修,附近住戶也搬走了。
她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普通人不會去那種地方,夜裏更沒人敢靠近。可這兩個人不僅去了,還約了人。不是隨便碰頭,而是有準備、有遮掩的密會。黑袍人一句話不說,李嵩的舊部卻對他很恭敬,站姿都低了些。這不是平級談話,是一方聽命於另一方。
她回到桌前,鋪了張新紙,寫下三個字:誰可能?
第一個想到的是軍中舊將。李嵩以前管京營,底下有些人可能還聽他話。但這些人現在分散各處,要聚起來必須有個帶頭的。她查過最近進出京城的將領,都沒異常。
第二個可能是朝中官員。六部裡有些被貶的人心懷不滿,尤其是工部、兵部裁掉的一些人。但他們做事小心,不敢輕易冒險。而且那人身形挺拔,走路有力,不像文官那樣拘謹,倒像是習慣指揮別人的人。
她想起“背影瘦高”這幾個字。個子高的人不少,但能在夜裏讓人記住背影的,一定有特別的地方。比如肩膀不塌,脖子直,腳步均勻有力。這種人要麼練過武,要麼長期掌權,習慣了被人注視。
她在紙上列出幾類人:邊軍退役統領、六部失權郎中、地方藩王在京的人、宮中失寵太監首領。
寫完後,她先劃掉了最後一條。太監怕冷怕風,不會深夜出現在廢墟裡。藩王的人最近都很安分,也沒動靜。倒是六部裡幾個被貶的郎中,行蹤有點模糊。
她停下筆,再看地圖。西市廢倉離王記糕點鋪隻有兩條街。灰布衫能立刻傳訊息,說明他早就盯著這條線。可為什麼偏偏是那天晚上?是有人通風報信,還是巧合?
她突然想到一點:李嵩的舊部已經被打壓很久,按理該躲著才對,怎麼會主動聚集?除非有人給他們撐腰,讓他們有了膽子。
是誰在撐腰?
她不知道。
但她明白,這個人不想露臉,不想說話,連聲音都不留。他隻要一個背影,就能讓兩個帶過兵的人低頭聽話。這份威信不是靠官職,而是靠別的東西——可能是過去的勢力,可能是掌握的秘密,也可能是因為他能讓這些人相信:隻要跟著他,就有翻身的機會。
沈知意揉了揉眉心。最麻煩的不是敵人強,而是看不見敵人。李嵩和蕭景琰都好對付,他們做事張揚,容易找漏洞。可這個黑袍人不同,他不出聲,不動手,隻在暗處串聯那些散落的人。
她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圈。木地板發出輕微響聲。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麵很安靜,連蟲叫都沒有。月亮偏西了,照在院中的石桌上。
她關上窗,回到桌前,重新拿紙寫命令:查西市周圍五天內所有糧油、草料、燈油的進出記錄;查廢倉附近三天有沒有孩子撿到銅錢或碎紙交給大人;查晚上送泔水的挑夫有沒有看到陌生人進出。
寫完,她把紙摺好,放進信封,蓋上火漆印。這次她沒讓阿蕪送,而是親自交給守夜的宮女:“明早辰時前,送到西街劉婆子手裏,就說是我讓她燉蓮子羹的配方。”
宮女點頭接過,走了出去。
沈知意坐回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她不再看地圖,也不碰茶杯,隻是靜靜坐著,聽著銅漏滴水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局勢變了。
原來她以為對手是李嵩一黨,最多加上貴妃幫忙。但現在,有一隻手從暗處伸出來,輕輕一動,就把原本散亂的人重新聚在一起。這隻手不屬於任何一方,也不走尋常路。
她不怕正麵鬥,隻怕背後下手。
而現在,對方已經準備好了,隻是還沒出手。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桌角那支蠟燭上。燭芯歪了一下,火光晃了晃,但沒滅。她看著它,直到火焰穩定下來。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叫。
天快亮了。
她起身,去屏風後換了一件素色外衣,梳了頭,動作很慢,像在等什麼。等完之後,她回到桌前,翻開一本賬冊,假裝在覈對東宮的日常開銷。這是她每天早上都要做的事,今天也一樣。
外麵走廊傳來腳步聲,宮女們開始打掃院子。有人提水,有人低聲說話。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她低頭看著賬冊上的數字,手指無意識地蹭著紙邊。上麵寫著昨天買桂花糕花了三兩五錢,和平時一樣。
可她心裏清楚,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再太平了。
她放下筆,抬頭看向窗外。
晨光剛爬上屋簷,照在銅鈴上,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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