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山路上還沒有塵土。秦威站在高坡上,身後三千輕騎已經排好隊,馬蹄包著布,刀插在鞘裡,隻等他下令。
他擦了把臉,鬍子紮手,但眼睛很亮。昨晚有人送來訊息,說從京城飛來的鴿子落在北營哨塔。他沒看信,直接燒了,但他知道意思:時間到了。
“紮營。”他說。
士兵馬上行動,選高地,立旗杆,埋木樁。一麵大旗升起來,黑色底紅邊,中間寫著一個“秦”字,風吹著展開。鼓手上了土台,敲了三通鼓,聲音傳得很遠。
對麵山上的流民營亂了。瞭望棚有人探頭,有人跑動,火堆被踢翻。過了一會兒,一隊人從寨門衝出來,在坡下站成一排,手裏拿著鋤頭、鐵叉、砍柴刀,亂七八糟的。
秦威眯眼看了一下,回頭對副將說:“讓老李和小陳去,帶白旗,十擔米。”
副將猶豫:“真給他們糧食?他們可是反賊。”
“朝廷要的是人心,不是人頭。”秦威拍了拍腰上的刀,“再說,誰說他們是反賊?隻是餓了的百姓。”
兩個老兵走出來,一人扛白旗,一人牽驢車,車上堆著麻袋,米粒從縫裏漏出來,在陽光下白白的。他們沿著路慢慢走,走到中間停下,把米卸下,又掏出一張黃紙,大聲念:“奉旨安撫江南流民,首惡必懲,脅從不問!凡歸順者,編入屯田,免賦三年!”
坡下的人動了。有人往前擠想看米,有人往後退怕有詐。一個穿破襖的男人喊:“你們要是騙人,我們寧願拚死!”
老兵不生氣,開啟米袋,抓一把米撒到空中:“你看這米,新碾的,能吃。我們將軍說了,今天送十擔,明天還送。你們要打,我們也打,可打完以後,誰種地?誰養家?”
沒人說話。那男人低頭看看腳下的土,沒再吭聲。
秦威在高處看著,點點頭:“談開了就好。”
當天傍晚,流民營有人偷偷溜出來,在樹林裏看。第三天早上,十幾個人帶著孩子,揹著包袱,悄悄來到營地外,跪下求收留。
秦威下令開粥棚。鍋支起來,大鍋煮粥,裏麵有菜葉和碎肉,香味飄得很遠。來的人登記名字,男女分開住,生病的送醫,小孩管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吃完,抬頭問:“叔叔,明天還有嗎?”
管事的兵蹲下說:“有,天天都有。”
訊息傳開,夜裏又來了幾十人。有老人,有傷兵模樣的年輕人,說是被頭目逼著守寨,實在撐不住了。
但也有人沒走。主寨傳來訊息,頭目殺了兩個想逃的人,把屍體掛在寨門上,還放話說:“誰再走,就這樣!”
秦威聽完,臉色沒變。他坐在帳篷裡,手指敲著桌子,看了眼地圖。
“哪個寨子昨晚點烽火?”
“東嶺寨,三更天冒煙,往主寨報信。”
“他們想偷襲糧道?”
“探子說,今早發現有人在穀口埋石頭,想斷路。”
秦威冷笑:“胃口不小。”
他站起來,叫來親兵隊長:“挑三百精銳,穿軟底鞋,帶短刀和火種,今晚出發。目標是東嶺寨烽火台。不準亂殺人,隻燒檯子,殺帶頭三人,其他人放走。”
親兵領命離開。
當晚三更,東嶺寨後山起火。守台的十幾人正圍著火堆喝酒,突然林子裏衝出黑影,刀光一閃,兩人倒地。剩下的人慌忙拿武器,被逼到崖邊。領頭的剛想喊人,脖子就被割開。
火把扔上木樓,火一下燒起來。遠處主寨看到火光,趕緊敲鑼集合,等援軍趕到,秦威的人早就撤了,隻留下一具屍體綁在樹上,胸口插著紙條:“再犯者,屠寨不留。”
天亮後,又有近二百人流民來投靠。
秦威去粥棚檢視。一個老婦拉住他袖子哭:“將軍,我兒子還在寨裡,你們能不能……別殺他?”
秦威輕輕抽出手,讓士兵給她端碗粥:“隻要他不拿刀對著朝廷,我們就當他是老百姓。”
他回到帳篷,桌上攤著地圖。副將指著幾處標記:“這三個寨子這兩天沒動靜,可能動搖了。西坡寨昨夜有人偷偷下山打水,看見我們也不跑了。”
“標紅的呢?”
“主寨、東嶺剩下的、南坳那支穿皮甲的,都不肯降。”
秦威用紅筆圈了圈:“先不管。能招撫的繼續做工作,讓回來的人寫信給親戚。屯田名額多加五十個,就說朝廷給的地比老家多兩畝。”
副將笑了:“這招狠,比打仗有用。”
第五天,又有三個小寨一起投降,帶來一百多人,還交出一些兵器。秦威設宴招待,每人發一套新衣、兩鬥米,答應男的可以進屯田隊,女的能去織坊做工。
其中一人原是縣衙書吏,識字,主動幫忙登記。他私下對管事說:“主寨現在亂了,頭目不信人,晚上換地方睡,飯都自己煮。底下人都在傳,說朝廷真給地,不如早點下去種。”
這話很快傳到秦威耳朵裡。
他正在看軍報,聽了隻說一句:“記下來,等他心散。”
下午,南方來了一隊百姓,趕著牛車,車上裝著乾糧和草藥。領頭的是村正,說是附近村子湊的,感謝官兵不擾民、救百姓。
秦威讓人收下,回贈十袋米和兩匹布,請村正帶話:“朝廷不怕百姓窮,就怕百姓不信官。你們能來,說明還有人心。”
晚上,他在燈下看歸附名單,一個個看過去,忽然停住。
上麵寫著:張大柱,四十二歲,原屬東嶺寨,現帶七戶共三十一人歸順,願入屯田。
旁邊備註:他妹妹嫁給南坳寨的人,昨夜託人傳話,說寨裡缺鹽少糧,士氣低。
秦威吹滅燈,走出帳篷。
外麵月光照著,營地安靜,隻有巡邏的腳步聲。遠處山黑漆漆的,主寨那邊連燈火都少了。
他知道,裂口已經開了。
隻要再推一把,就會塌。
他轉身回帳,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三條線。
第一條指向西坡寨,寫“勸降為主”;
第二條繞過主寨側翼,標“隱蔽行軍”;
第三條直插南坳穀口,註:“斷糧道,等其自亂”。
寫完,他捲起地圖,對守帳親兵說:“明天加派兩隊斥候,盯各寨炊煙。哪寨冒煙少,就重點盯著哪寨。”
親兵應聲而去。
秦威坐下,喝了一口涼茶,揉了揉太陽穴。
仗還沒打完,但他知道,最難的時候過去了。
現在要做的,不是沖,而是等。
等人心裏的勁兒散了,等他們自己亂。
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鎧甲,風吹簾動,影子照在甲片上,像一層層浪,慢慢往前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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