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霧還沒散,東宮書房的窗戶透進一點灰光。沈知意坐在書案前,手指摸著袖口的蘭花綉紋,眼睛盯著一張小紙條。紙條是侍女悄悄送來的,折得很小,邊角有點皺。她開啟一看,隻有三個字:“已送達。”
她沒說話,把紙條靠近燭火。紙燒了起來,捲曲變黑,最後變成灰,落在銅碟裡。
她知道,秦鳳瑤那邊已經收到信,邊軍也動了。但她也清楚,在外頭的人來之前,京城裏的暗流會越來越急。
她站起來,換了一身青灰色的短衫,外麵披上舊素色披風,頭上隻戴一根銀花簪,耳環都摘了。她在鏡子裏看了看自己。臉還是那樣溫柔,可眼神很沉,沒有一點波動。
她從妝匣底下拿出一把薄銅鑰匙,塞進袖袋。然後走到牆角,挪開博古架後一塊鬆動的木板,從暗格裡取出一個油紙包。裏麵是幾頁破賬本,字跡模糊,但能看清“鹽引”兩個字。這是昨天派去查趙記糧行的老僕拚死帶出來的。昨晚有人闖進去,燒了大部分賬本,隻搶下這幾頁。
她把紙攤開,用鎮紙壓住一角,一行一行看。忽然停在一處印章上。印的顏色淺,邊緣有毛刺,明顯是假的。更奇怪的是編號:鹽引司一向用“天、地、玄、黃”分類,這個卻是“政字三十七號”,她從沒見過。
她皺眉,心裏想:這不是普通商人造假,是有人用官印私自發鹽引。能碰官印的,絕不是小官。
她把紙包好,裹上油布,再封上蠟,交給丫鬟阿蕪:“送去城南陳記乾貨鋪,交給櫃枱後麵的老掌櫃,就說‘姑母寄的臘味’。你親自去,別走大路,走小巷。”
阿蕪點頭要走,沈知意又叫住她:“要是有人攔你,別硬拚,把東西扔進溝裡也行,人回來最重要。”
阿蕪答應一聲,低頭走了。
沈知意沒坐下,提了食盒,說是要給宮外一個老僕送葯,從東宮側門出了宮。她走過一段紫藤廊,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有間破茶坊,門歪著,屋簷掛著蜘蛛網。她左右看看,蹲下身子,伸手摸進牆根的一個磚洞,掏出一個布包。
開啟一看,是半本舊賬本,紙發黃,字跡清楚。她快速翻到第三頁,看到一行小字:“政三十七號,撥付工部修河款,附戶部籤押。”名字被蟲蛀了,看不清,但印章很清晰——正是剛才那枚。
她心一緊。工部和戶部都牽進來了?這不隻是鹽的事,是大事。那個“政”字編號,像是某個秘密賬目的代號。
她正要收起,忽然聽見巷口有腳步聲,三個人,步子輕,節奏一樣。
她立刻把布包塞回洞裏,抓把土蓋住洞口,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裝作路過的人,慢慢往外走。
剛轉過牆角,三個黑衣人站在巷口。他們穿深灰短衣,腰紮皮帶,手按刀柄,眼神冷。一人上前,聲音低:“這位娘子,這裏不讓進。”
沈知意一愣,臉上露出一點害怕:“我……來找我哥,他說在這做工,我走錯了。”
那人盯她兩秒,目光掃過她的衣服和頭髮,又看向牆洞方向,冷笑:“走錯就快走,別多管。”
沈知意點頭,輕聲說“是”,轉身慢慢離開。她走了兩條街,確定沒人跟,才靠在牆上喘口氣。
她明白,這些人不是普通打手。他們是專門盯人、趕人、嚇人的暗衛,不出手殺人,但讓人不敢靠近。
她回宮後第一件事,就是換了東宮東西偏殿的守衛,又在書房窗外加了兩人,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她讓阿蕪抄了一份假賬本,故意在西跨院晾曬時“不小心”掉一頁在地上,上麵寫著“政三十七號鹽引藏於夾壁”。
當天晚上,真有人翻牆進來,偷偷摸到西跨院,想撬牆板,被巡夜的侍衛發現,嚇跑了。
第二天早上,窗台上留了一支箭,箭羽黑,尾部刻著“止步”兩個字,箭尖有血。
沈知意讓人拿回箭,仔細看。箭桿是北邊的硬木,不是宮裏用的,也不是京營的製式。她把箭放進盒子,沒聲張。
第三天下午,一個送菜的雜役混進廚房,趁人不注意往柴堆倒油,掏出火摺子要點火。被燒灶的丫鬟撞見,大聲喊住。那人一頓,扔掉火摺子就跑。臨走回頭看了沈知意的院子一眼,冷笑:“娘娘聰明一世,可知有些事,不是你能擋的?”
沈知意聽到動靜走出來,火已經被撲滅。她站在走廊上看那堆濕柴,一句話沒說。
回到書案前,她鋪開一張絹紙,用細筆畫一張圖。紙上寫了六個部門的官員名字,重點圈出戶部右侍郎、工部郎中、鹽運使副使三人。在“政三十七號”旁邊寫:“可能和修河款有關。”她沒下令抓人,而是讓老僕以“買年禮”為名,偷偷查這三家平時都有誰進出,特別是晚上來的。
夜裏,燭火晃著。她一個人坐在鏡子前,拿下首飾,擦掉臉上的粉。鏡子裏的女人臉很乾凈,眼神卻很利。她看著鏡子,低聲說:“你想讓我停,我偏要走得更遠。”
說完,她拿筆在一張窄紙上寫八個字:“風起於青萍之末。”摺好,包上蠟丸,塞進竹管。她走到院子裏,吹了一聲很輕的哨子。一會兒,一隻灰羽毛的鴿子從屋簷飛下來,落在她肩上。她把竹管綁在鴿腿上,抬手一放。
鴿子飛向夜空,朝北飛遠了。
她站在院子裏抬頭看,直到看不見那點影子。風吹過頭髮,有點涼。
她轉身回屋,點亮蠟燭,拿起一本《鹽政輯要》,一頁一頁翻,像隻是個閑來讀書的妃子。
窗外,天很黑,東宮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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