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太陽偏西,官道上的土被曬得發白。一輛青呢馬車停在路上,隨從站在兩邊,手按著刀,不敢亂動。車夫躲在樹影下,韁繩鬆鬆地搭在胳膊上,眼睛盯著前麵的人群,嘴唇有點抖。
劉海平下了馬車。他穿著六品官服,補子上綉著鷺鷥,腰帶係得很緊,袖口已經磨毛了。他舉起官牒,聲音不大也不小:“我是奉旨去南方查訪民情的,不是來收稅的!請大家讓一讓,別耽誤我的行程。”
人群沒動。
前麵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光著腳,褲腿捲到膝蓋,手裏拄著一根木棍。他身後擠著幾十個人,有抱著孩子的女人,有拄柺杖的老人,還有幾個孩子躲在大人後麵偷偷看。他們衣服破舊,臉上有灰,眼神直直地盯著官差。
“查民情?”那男人冷笑,“去年也有當官的這麼說。來了三個人,吃了一頓飯,寫了兩張紙,走的時候連水錢都沒給。第二個月,縣衙還是催糧。”
旁邊一個老頭咳了兩聲,扶著身邊的女人說:“我家田早就荒了,可賦稅一分沒少。糧倉就在城外,守兵不讓我們進。我們去求過,被打出來了。”說完他又咳起來,女人輕輕拍他的背。
劉海平放下手,把官牒貼在胸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隨從,抬手讓他們後退。隨從猶豫了一下,慢慢往後退了十步,站成一排。
他脫下外袍遞給車夫,裏麵是洗得發白的青布衣。然後他往前走了五步,在離人群三丈遠的地方跪下,雙手撐地,額頭碰到地麵。
“各位鄉親,”他說話時嘴貼著地,聲音悶悶的,“我爹是佃戶,娘死得早。我能讀書,是村裡人湊錢供的。我知道餓是什麼滋味,也知道冬天沒炭燒隻能縮在角落裏。如果你們讓我過去,我到了地方,一定會在奏摺裡寫清楚——誰家沒糧,誰家孩子生病,誰家房子漏雨。一個字都不會少。”
沒人回應。風刮過路邊的枯草,沙沙響。有個小孩突然哭了一聲,馬上被母親捂住了嘴。
拿木棍的男人上前一步,把棍子往地上一杵:“你說要寫,可上麵有人看嗎?寫了有用嗎?前年黃河發大水,八百裡加急報災,朝廷派了個郎中來轉一圈就走了。第二年賦稅照收。你們當官的,話都說得好聽。”
他越說越激動:“今天你來查,明天他來問,結果呢?糧倉還是鎖著,庫銀還是不動!我們信夠了!”
最後兩個字一出口,人群一下子吵了起來。有人喊:“別聽他的!”另一個聲音更大:“攔住他們!誰也不能走!”
劉海平還跪著,抬起頭看著他們。他額頭沾了灰,嘴角乾裂,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那男人轉身揮手,七八個年輕男子擠上來,堵住了整條路。有人把石頭扔到車輪前,有人用樹枝橫在路上。一個穿黑襖的年輕人衝到馬車邊,伸手去推車門。車夫想攔,被人一把推開,摔在地上。
劉海平猛地站起來,踉蹌幾步撲到車邊,張開雙臂擋在車廂前:“文書都在車上!不能動!這是朝廷公文!”
“公文?”黑襖青年呸了一口,“能當飯吃?”
話音剛落,他抬腳踹在劉海平肩上。劉海平往後倒,撞在車身上,哢的一聲,肩膀撞到了鐵皮角。他悶哼一聲,沒倒下,反而又往前頂了半步。
“你們要鬧,沖我來!”他嗓子啞了,“隻求放一個隨從帶著文書先走!剩下的人你們關著都行!要是耽誤了南方賑災的事,將來誰都擔不起責任!”
“賑災?”拿木棍的男人逼近兩步,臉幾乎貼到劉海平臉上,“哪個賑災?誰來賑?你自己說要查民情——那就查啊!在這兒查!一條條記下來,記完了再走!”
他猛一揮手,十幾個人圍上來。兩個壯漢架住劉海平的手臂往路邊拖。他掙紮了一下,左腳的鞋掉了,襪子破了,腳踩進碎石縫裏,疼得吸氣。他被按坐在一堆亂石上,背靠著歪斜的界碑。
所有隨從都被趕到路基下,刀被收走,圍在中間。馬車被拉到人群後麵,車轅拆了一根。一個老婦提著籃子分饃,每人拿到一小塊。
天慢慢黑了。西邊的山擋住最後一絲光,風變涼了。劉海平坐著沒動,手指摳著石縫裏的土。右肩很疼,一動整條胳膊都麻。他試著動了動手,還好,還能寫字。
他從懷裏掏出筆墨袋,又翻出半張皺紙鋪在膝蓋上。藉著最後一點光,用唾沫化開墨塊,開始寫:
“臣劉海平,奉旨南下巡查,走到三百裡外官道,被百姓攔住。聚眾不下百人,都麵黃肌瘦,情緒激動。我說明身份,跪地請求通行,沒能成功。文書車輛已被控製,隨從被繳械,我本人被推搡拘禁。不是我不想走,是實在走不了。請陛下派可信之人瞭解實情,或另派人繞道前行,別耽誤南方事務。”
寫到這裏,墨用完了。他吹了吹紙,折成小塊塞進內衣夾層。
他抬頭看向南方。那邊天邊還有點青灰色的亮,像遠處有火光照著雲。他想起出發前換的馬,想起包袱裡剩下的乾餅,想起同僚拍他肩膀說“一路順風”。
現在他坐在這裏,一隻鞋丟了,官服撕了口子,文書鎖在車裏,人被困在路上。
他慢慢把筆收好,紮緊袋子。然後解開腰帶,把另一隻靴子也脫了,放在身邊的石頭上。腳底全是灰,腳趾縫裏都是泥。
他望著那條向南的路。路上坐滿了人,躺著的也有,密密麻麻,像一群不肯散的鳥。火堆點起來了,在路中間燒著枯枝。拿木棍的男人坐在火邊,背挺得直,眼睛一直看著他這邊。
劉海平把頭靠在界碑上。碑上刻著“此去江南三百七十裡”,字跡模糊。他閉上眼,又睜開。
風吹來一陣煙,嗆得他咳嗽。
他低聲說:“如果走錯一步,可能萬劫不復……可如果一步都不動,還算什麼為民?”
說完,他不再說話。
火光跳動,照著他半邊臉。那一側臉頰上有道擦傷,血已經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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