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簾掀開,蕭景淵走了進來。他走路不快,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音。他穿著剛換的太子常服,顏色是深青色,衣服上綉著雲鶴圖案,腰帶係得很整齊。可他一進大殿,整個人就鬆了下來,肩膀微微塌下,眼睛也變得沒精神。
他走到文官隊伍前麵,站的位置偏了一點,不在正中間。他靠在一根硃紅色的柱子上,左手放在袖子裏,右手垂著,手指輕輕蹭了蹭拇指。他的目光沒有看龍椅,也沒看百官,而是盯著角落裏的一隻銅鶴香爐,好像在數上麵插的香有幾根。
朝臣甲站在左邊第三排,穿的是五品官員的綠袍,年紀四十左右,臉方方正正,平時最講規矩。他早就注意到太子這副樣子,眉頭越皺越緊。終於,他往前一步,拱手大聲說:“太子殿下日理萬機,今天卻心不在焉,站姿歪斜,眼神飄忽,是不是把朝政當兒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殿裏聽得清清楚楚。幾個原本低頭的官員抬起了頭,後排兩人對視一眼,又馬上低下頭。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
蕭景淵像是這才反應過來,眨了眨眼,轉頭看向說話的人。他臉上沒有生氣,反而有點迷糊,像剛從夢裏醒來。他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左側鳳座後的簾子一動,沈知意走了出來。
她穿淺碧色宮裝,外麵披著一層薄紗,走路很輕,裙擺拖在地上沒有聲音。走到殿中時,她停了一下,抬手扶了下鬢邊的珠釵,手指微微發抖。再抬頭時,眼尾已經泛紅,聲音很輕:“各位大人不知道……這幾天南方流民的事還沒解決,殿下擔心百姓安危,昨夜翻看舊檔一直看到四更天,連茶都忘了喝。今天看起來疲憊,並不是不尊重朝會,是真的太累了。”
她說完,抿了抿嘴,睫毛低垂,一滴眼淚在眼角打轉,卻沒有掉下來,隻讓眼睛顯得更濕更亮。
朝臣甲張了張嘴,本想說“再忙也不能失禮”,可看到太子妃這樣,又想到她是老翰林的女兒,背後有沈家整個文官集團撐腰。要是話說重了,禦史台可能會參他一個“逼迫太子、欺辱太子妃”的罪名。
他正猶豫,右邊鳳座那邊傳來衣料摩擦聲。秦鳳瑤走出來,穿深紫色長裙,外罩窄袖短襖,腰間還掛著劍,走路時靴跟敲地,聲音清晰。她站到沈知意前麵半步,語氣冷靜:“我昨晚勸殿下休息,但他堅持要來上朝,說‘百姓還在受苦,我怎麼能安心睡覺?’今早穿衣時他還問我,‘如果我不來,誰為他們說話?’這樣的心意,卻被當成懶惰,實在讓人寒心。”
她說話不快,每個字都很清楚,眼睛直視朝臣甲,目光鋒利。雖然沒拔劍,但那種武將家族的氣勢壓得人不敢抬頭。她隻說了幾句,就把“懈怠”變成了“勤政”。
朝臣甲臉色變了,最後低下頭,拱手道:“臣……一時衝動,請殿下恕罪。”說完退回隊伍,不再說話。
大殿恢復安靜。
蕭景淵慢慢站直身體,離開柱子,向前走了兩步,聲音低但認真:“我剛才隻是閉眼想事情,沒想到引起誤會。各位大臣忠心為國,敢於直言,我很感激。”他頓了頓,“以後如果有疑問,能不能先問清楚原因,再做判斷?”
這話不重,但帶著太子應有的分量。有人悄悄鬆了口氣,也有人默默記住這句話,打算回去告訴家裏孩子——太子沒怪罪,還教人要先問原因,這是仁厚,也是聰明。
沈知意輕輕吸了口氣,抬袖掩住嘴角,像怕咳嗽出聲。秦鳳瑤退後半步,和她並肩站著,手仍按在劍柄上,神情不變,隻是眼角快速掃了太子一眼,一閃而過。
三人依次走出大殿。
宮道寬闊,兩邊種著柏樹,早晨的陽光斜照,影子拉得很長。蕭景淵走在前麵,腳步慢,背影看起來有些累。沈知意和秦鳳瑤跟在後麵幾步遠,一左一右,並肩走著。
走過一段沒人地方,沈知意忽然側頭,小聲說:“他今天換了三套衣服。”
秦鳳瑤嘴角微微一揚,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兩人對視一眼,眼裏都有一絲笑意,很快消失。隨即低下頭,恢復擔憂的表情。
身後遠處,朝臣甲獨自走出宮門,腳步沉重。他回頭看了眼大殿屋簷,咬了咬牙,什麼也沒說,上了轎子離開。
東宮書房的窗紙是新的,陽光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塊淡黃光斑,比早上大了些,移到了書桌腿邊。桌上什麼都沒有,連鎮紙都收走了,隻有墨碟蓋著,乾乾淨淨。
蕭景淵推門進來時,看見沈知意正在整理袖口,秦鳳瑤站在窗邊,手指輕輕碰了下籠子裏那隻灰羽毛的鳥。鳥撲騰了一下翅膀,沒叫。
他沒說話,走到桌後坐下,伸手摸了摸桌麵,涼的。
沈知意走過來,輕聲問:“累嗎?”
他搖頭,又點頭,最後說:“下次我站直點。”
秦鳳瑤轉身看他一眼,哼了一聲:“你站得多歪,我們也扛得住。”
沈知意沒笑,拿起茶壺倒了杯溫水遞過去。蕭景淵接過,喝了一口,熱水下肚,整個人纔像活了過來。
窗外一陣風吹過,吹響簷角的銅鈴,叮噹一聲。
蕭景淵放下杯子,忽然說:“其實我沒看什麼檔案,昨晚吃了桂花糕就睡了。”
沈知意手一頓。
秦鳳瑤冷笑:“我就知道。”
沈知意看著他,聲音很輕:“可你說‘百姓還在受苦,我怎能安睡’,是真的吧?”
蕭景淵愣了一下,慢慢點頭:“這句……是真的。”
沈知意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去拿筆墨。
秦鳳瑤走到門口,手扶門框,回頭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一眼太子妃,低聲說:“你們演得好,我配合得也不錯。”
說完,她推門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知意磨著墨,忽然說:“剛才那個眼神,你看到了嗎?”
蕭景淵趴在桌上,懶懶地說:“哪個?”
“我們對視的時候。”她蘸了墨,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他信了。”
蕭景淵閉上眼:“那就夠了。”
陽光移到牆邊,照在書架第二層。那裏有一本藍色封麵的冊子,邊角磨損,靜靜地立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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