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屋簷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數著時間。蕭景淵站在東宮偏殿門口,手裏捏著一塊涼掉的桂花糕,指尖沾了點碎屑,他也沒擦,隻是望著遠處濕漉漉的宮道,好像在等人。
沈知意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著重新抄好的秀女名冊。她腳步很輕,走到蕭景淵身邊,沒說話,隻是把名冊遞過去。他低頭翻了翻,看到最後七個名字都清清楚楚,一個沒改,才點點頭,把冊子還給她。
“尚食局那邊安排好了嗎?”他問。
“換了個老廚子,是周大人以前推薦的,嘴巴嚴實。”沈知意聲音不大,“秦鳳瑤親自去了一趟,今天廚房用的所有食材,都是咱們東宮的人押送進去的。”
話剛說完,秦鳳瑤就從西角門走過來,靴子踩過積水,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她走近後,把腰間的劍摘下來放在廊下的小案上,動作乾脆利落。“校場已經加了雙崗,隨行的宮女太監也都查了三遍,沒人能偷偷帶東西進去。”
蕭景淵嗯了一聲,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塞進嘴裏,嚼了幾下,忽然笑了:“今天這場選秀,咱們不是真選妃,是給父皇唱戲看呢。”
三人對視一眼,都沒再多說什麼。
半個時辰後,選秀正殿。
秀女們早就排好隊等著了,一個個低著頭,穿著素凈,沒有一個人戴貴重首飾。皇帝坐在主位上,目光緩緩掃過所有人,臉上看不出喜怒。
貴妃坐在側邊,手指掐著帕子,臉色有點難看。
第一個秀女上前跪拜,聲音細細的:“民女柳氏,父親是縣學教諭,願侍奉太子,恪守婦德。”
第二個:“民女陳氏,祖母曾為先皇後做針線,自幼學習《女則》,不敢逾矩。”
第三個、第四個……每個人都說得謙卑有禮,出身清白,要麼是寒門學子的女兒,要麼是退職小吏的親屬,沒有一個是權貴之家出來的。
貴妃終於忍不住了,冷笑一聲:“這些人,連書都沒讀過幾本,字都不認識幾個,怎麼配進東宮?太子可是未來的國君,身邊怎麼能全是這種粗淺之人?”
大殿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沈知意上前半步,聲音溫柔卻不軟弱:“回皇後娘娘,臣妾和側妃這次挑選秀女,隻看重兩個字——德行。東宮要的是清凈安穩,如果引進那些心高氣傲、仗勢欺人的女子,反而會壞了太子的名聲。所以我們寧願選樸實安分的,也不要那些表麵光鮮卻居心叵測的。”
貴妃冷笑著打斷:“說得倒是好聽!你們一個文官家的女兒,一個武將家的女兒,聯手把控選秀,排除異己,分明就是怕別人進來分你們的權!”
秦鳳瑤這時開口,語氣坦蕩:“娘娘說得沒錯,我們確實防著有人進來搗亂。臣妾雖然不懂詩詞歌賦,但我知道軍中有條規矩——新兵入營第一天,必須查籍貫、問家世、驗品行。來歷不明的人,連兵器都不能碰。東宮雖不是軍營,但也容不得半點隱患。”
她說完,直直地看著貴妃,眼神一點都沒躲。
皇帝一直沒說話,這時終於開了口:“你們兩個,倒是想得很周全。”
貴妃猛地抬頭:“陛下!”
“夠了。”皇帝擺擺手,“選秀本來就該以德為先。太子妃和側妃主持這事,用心良苦,朕心裏明白。”
貴妃臉色瞬間變了,手指緊緊攥住椅子扶手,指節發白。她還想爭辯,卻被皇帝一個眼神壓了下去。
“人選既然定了,就按規矩錄入宮籍,安排住在偏殿,等吉日再正式冊封。”皇帝站起身,淡淡地說,“都退下吧。”
眾人跪送皇帝離開大殿。
貴妃站在原地不動,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她突然抬手,抓起桌上一隻青瓷茶盞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巨響,碎片四濺。
“沈知意!秦鳳瑤!”她咬牙切齒,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們今天得意,本宮記住了!這筆賬,遲早要算!”
殿裏的宮人嚇得紛紛低頭後退。
沈知意立刻跪下,姿態恭敬:“臣妃辦事不周,請皇後責罰。”
秦鳳瑤沒跪,隻是站得筆直,右手已經按在劍柄上,冷冷掃視想要上前嗬斥的宮女。那人頓時停下腳步,不敢再動。
蕭景淵一直低著頭站著,好像被嚇到了,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出聲。
這時,皇帝身邊的內侍總管快步走進來,躬身道:“皇後娘娘,陛下有令,請您即刻回鳳儀宮。”
貴妃死死盯著他們三人,胸口劇烈起伏,最終在一群內侍的簇擁下踉蹌離去,臨走前袖子一甩,帶倒了香爐,灰燼灑了一地。
大殿終於安靜下來。
沈知意慢慢起身,輕輕拍了拍裙角,像是拂去不存在的灰塵。秦鳳瑤收回手,彎腰撿起那塊完整的茶盞底片,看了看,順手放進袖子裏。
蕭景淵這才抬起頭,看向她們兩人:“走吧。”
三人並肩走出大殿,身後是一地碎瓷,誰都沒有回頭。
回到東宮偏廳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小祿子早就候著了,見三人進來,連忙端上熱茶。桌上擺著一盤剛蒸好的桂花糕,冒著熱氣,香味撲鼻。
蕭景淵脫下外袍,隨手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下,伸手就拿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裏。“還是老師傅的手藝穩。”他含糊地說,“甜度剛剛好,糯米也不粘牙。”
沈知意接過茶杯,輕輕吹了兩口氣,眼角微微揚起:“陛下那句‘用心良苦’,比什麼都強。”
秦鳳瑤解下佩劍,放在案上,順勢靠在門框上,忽然一笑:“她摔她的碗,咱們吃咱們的糕——這買賣,劃算。”
蕭景淵嚥下糕點,喝了一口茶,笑道:“你說她今晚會不會去找她哥哥商量怎麼反擊?”
“會。”沈知意放下茶杯,指尖點了點桌麵,“但她現在慌了。以前還能裝賢淑,現在當眾發火,父皇心裏已經有數了。”
秦鳳瑤哼了一聲:“她早就不裝了,隻是以前藏得深。現在眼看十三皇子沒指望,京營又被查,急得跳腳罷了。”
蕭景淵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又伸手去拿桂花糕,卻發現盤子裏隻剩最後一塊。
他頓了頓,轉頭看她們:“誰吃?”
沈知意搖頭:“我不餓。”
秦鳳瑤聳聳肩:“你吃吧,我待會還要去校場練半個時辰。”
蕭景淵笑了笑,沒動那塊糕,反而把盤子往中間推了推:“留著吧,明早配粥吃。”
小祿子悄悄上來收拾碗碟,換了新茶。廳裡燭火搖曳,三個人的影子映在牆上,晃來晃去。
沈知意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取出那枚茶盞底片,輕輕放在桌上。“這個,讓匠人照著仿一個,送去鳳儀宮。”
秦鳳瑤挑眉:“賠禮?”
“不是。”沈知意淡淡地說,“是提醒。讓她知道,她摔的東西,我們都收著。”
蕭景淵看著那片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父皇今天,其實一直在看我。”
兩人同時看向他。
“他沒怪你們,是在試探我。”蕭景淵聲音低了些,“看我會不會跳出來替你們說話,會不會慌,會不會爭。”
沈知意點頭:“所以你一直沒開口。”
“我說了也沒用。”他笑了笑,“還不如等你們把道理講完,我再吃塊糕,顯得我什麼都不懂,最好。”
秦鳳瑤嗤笑:“裝傻裝得還挺享受。”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蕭景淵又端起茶,“別的事,你們替我想就夠了。”
沈知意低頭抿茶,嘴角微微上揚。秦鳳瑤靠著門框,手指輕輕敲著劍鞘,節奏輕快。
外麵傳來銅鈴輕響,是風吹動了屋簷下的鈴鐺。
小祿子收拾完退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廳裡隻剩下他們三人,還有一盤沒吃完的桂花糕。
蕭景淵忽然伸手,把最後一塊糕掰成三份,分別遞給她們。
沈知意愣了一下,接了過來。
秦鳳瑤也接過,看了看手中的小塊糕,又看他:“幹嘛?”
“慶功。”他說。
三人各自咬了一口。
燭光下,他們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
門外,一片落葉被風吹起,撞在窗紙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沈知意放下手中的瓷片,忽然說道:“明天尚食局新做的核桃酥到了,記得先讓我嘗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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