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把空碗遞給小祿子時,天邊才剛泛出一點灰白。他沒回寢殿,反而蹲在石階上多坐了一會兒,手指輕輕蹭了蹭嘴角,好像還留著那甜湯的餘味。
風從西角門吹過來,帶著炭火氣和一點點烤紅薯皮焦香的味道,暖暖的,很舒服。
小祿子剛走兩步,忽然又折回來,壓低聲音說:“殿下,海東青落簷了。”
蕭景淵眼皮都沒抬:“送哪兒了?”
“沈姑娘書房窗檯。”
這下他才慢悠悠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順手從廊下的掛籃裡摸了塊冷掉的棗泥酥塞進嘴裏,“走吧,趁熱拆信。”
沈知意已經在書房等他們了。燭光映著她指尖那張薄紙,邊緣微微捲起,是秦家特製的密信用箋。她看完後一句話沒說,隻輕輕推給了秦鳳瑤。
秦鳳瑤掃了一眼,冷笑出聲:“我爹說李嵩最近跟北狄商隊碰了三回麵,交易清單上有‘鐵管’‘銅帽’‘硝布包’——哪一樣聽著都不像是正經貨。”
“硝布包?”蕭景淵還在嚼酥皮,含糊地問,“聽著像醃菜用的。”
“那是裹火藥的布。”沈知意接過話,聲音清冷靜,“這批貨報的是‘邊貿雜鐵’,可重量對不上。真正運進去的,恐怕是組裝好的霹靂炮零件。”
蕭景淵終於不吃了,盯著那張燒過邊的紙看了好一會兒,低聲說:“要是讓這些東西進了京營……咱們東宮的屋頂,怕是扛不住一輪轟。”
“所以不能讓他們進來。”沈知意吹熄蠟燭,把紙片扔進火盆。火苗猛地竄起,照亮她眼底的一抹冷光,“現在就上奏,別人會說我們急著扳倒國舅爺;可要是等他真把炮架起來,就晚了。”
秦鳳瑤靠著牆,手指一下下敲著劍柄:“要不讓我爹直接扣人?就說巡查邊境,誤抓走私商隊。”
“太顯眼。”沈知意搖頭,“李嵩背後是貴妃,貴妃背後是皇帝。我們現在不是要掀桌子,是要讓他自己踩進坑裏。”
蕭景淵忽然笑了,眼裏閃過一絲光:“那就……讓他聽見風聲。”
三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沈知意點頭:“我知道怎麼遞訊息。”
第二天一早,周顯照例送來東宮膳食月報。小祿子接過時故意手一滑,文書嘩啦啦散了一地。他慌忙去撿,悄悄把一份夾著殘頁的採買單塞到了最底下。周顯皺眉訓了幾句,也沒細看,便帶回詹事府。
午後,都察院巡邊禦史王允之突然閉門翻檔,傍晚就派人快馬加鞭趕往北境。同一時間,秦鳳瑤派了個親信侍衛,揣著一封密信連夜出城,直奔鎮北軍大營。
蕭景淵則像平常一樣去上早朝。皇帝問他近日可有異常舉動,他答得輕描淡寫:“兒臣昨夜試了新蒸的紅薯,尚食局換了炭爐,火候穩了不少。”旁邊幾位老臣忍不住笑出聲,連一向嚴肅的禮部尚書都抖了抖袖子。
第三日辰時剛過,朝堂驟變。
王允之出列,聲音沉穩卻字字有力:“臣彈劾京營提督李嵩,私通北狄商人,以‘邊貿補給’為名,行火器走私之實!已有邊軍密報為證,清單殘頁亦呈內閣查驗!”
滿殿嘩然。
蕭景琰立刻跳出來:“荒謬!國舅爺執掌京營多年,忠心耿耿,豈容你憑一張破紙汙衊?”
話音未落,沈仲書緩步上前,雙手捧著一份卷宗:“老臣昨日接獲邊關密信,內容與王禦史所述一致。沈某願以沈氏一族清譽擔保,此訊屬實。”
幾個中立官員交換眼神,陸續出列附議。有人提起近來京營西側糧倉頻繁夜間卸貨,有人指出李嵩名下商號突然增購大量桐油與麻布——皆為火器防潮所需。
皇帝臉色陰沉,指尖敲了三下龍椅扶手,終於開口:“李嵩監管不力,縱容下屬勾結外夷,罰俸半年,京營即日起整頓月餘,由兵部派員協查。”
旨意下達那一刻,乾清宮外雷聲滾滾,雨點砸在琉璃瓦上劈啪作響。
東宮偏廳,燭火微晃。
蕭景淵坐在矮凳上,手裏端著一碗剛盛好的糖芋苗,熱氣撲在他臉上,暖融融的。沈知意站在窗邊,望著外麵傾盆大雨,一句話也沒說。秦鳳瑤靠在門框上,短劍橫放在膝頭,正用一塊軟布慢慢擦拭刃口。
“就這麼完了?”她忽然問。
“不算完。”沈知意轉過身,走到桌邊拿起那份已被焚毀的密信殘跡,“隻是第一步。他不會善罷甘休。”
秦鳳瑤嗤笑一聲:“那正好,我也正愁最近沒人練手。”
蕭景淵低頭吹了口氣,勺子攪了攪碗裏的甜湯,忽然抬頭:“你們說,他會不會反過來查是誰走漏的訊息?”
“會。”沈知意坐下,“所以他第一個就會盯上週大人。”
“那就讓周大人病幾天。”蕭景淵慢悠悠舀了一勺,“就說淋雨受寒,咳得上不來氣,誰來探望都不見。”
秦鳳瑤挑眉:“你還挺會裝病。”
“我吃過那麼多葯膳,多少懂點病理。”他把最後一口湯喝乾凈,舔了舔勺尖,“再說,生病總比被砍頭舒服。”
沈知意輕輕敲了下桌麵:“接下來幾天,所有人閉緊嘴。尚食局那邊,別再訂額外的核桃仁、桂花糖,廚房換水缸也挑白天換。”
“明白。”秦鳳瑤收劍入鞘,“我會讓校場那邊加強巡邏,西角門今晚起雙崗。”
蕭景淵把空碗擱在桌上,瓷底磕出輕響。他仰頭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著,像是又要打盹。
可誰都沒動。
窗外雨勢未減,一道閃電劈開雲層,剎那間照亮三人靜坐的身影。
秦鳳瑤忽然站起身,走向門口。她的手按在門栓上,頓了一下。
“我剛想起來。”她回頭,聲音很輕,“昨天送信的那個侍衛,路上經過西山驛時,看見一輛黑篷車往京營方向去了。車上沒掛牌,但押車的人穿的是京營巡防服。”
沈知意猛地抬頭。
蕭景淵睜開了眼。
他的手指還搭在碗沿,指尖沾著一點沒擦凈的糖漬,在燭光下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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