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還站在主位前,手放在桌邊,眼神平靜。殿裏大臣們都低著頭,不敢出聲。剛才封賞秦鳳瑤的事剛結束,氣氛還有點緊。他沒坐,也沒動,好像能一直這麼站著。
通傳官從外麵進來,走到台階下跪下說:“太子殿下,九路藩王的使者已經在宮門外等著了,帶著奏章求見。”
蕭景淵點點頭,聲音不大也不小:“準。”
話一說完,殿角的銅壺滴了一聲,水落進下麵的盆裡。大臣們都沒動,隻是眼角悄悄看向門口。那扇金漆大門慢慢開啟,九個使者一個接一個走進來。他們都穿素色朝服,沒有花紋,也沒有玉佩,雙手捧著捲軸,走路很輕,像是怕吵到誰。
他們走到台階下,齊刷刷跪下,額頭貼地,動作整齊。
為首的閩藩使者開口,聲音低但清楚:“我們奉各藩王之命,來京城請罪問安。燕王違令作亂,害了百姓,是宗室的恥辱。我們很痛心,願意自查自省,永遠守好本分,絕無二心。”
其他八人也齊聲說:“願守臣節,不敢有二。”
蕭景淵沒馬上說話。他看著地上跪著的九個人,看了很久。殿裏很安靜,連衣服摩擦的聲音都能聽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們遠道而來,辛苦了。”
這話聽起來平常,可所有人都感覺心裏一動。
他又說:“燕王作亂,自取滅亡,我已經下詔天下。你們能明白事理,知道進退,很好。”
“謝殿下明鑒!”九人再次磕頭。
蕭景淵抬手,讓太監過來。太監端著盤子,把每個人的奏章都收上來。紙卷堆在盤子裏,厚厚一疊。他沒讓人當場開啟看,隻說:“收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挑了三份遞給身邊太監:“念。”
太監開啟第一份,讀:“閩藩王上表,請求裁減護衛兵三百人,剩下的兵歸兵部管;每年的糧食稅賦由戶部直接收取,不再經地方轉;世子即日起去國子監讀書,聽候調遣。”
第二份:“楚藩王上表,願意獻出城南良田二百頃,作為軍屯用地;並把本藩的稅冊交給戶部備案,每年秋天覈查一次;另派次子入京做人質,在東宮侍奉。”
第三份:“蜀藩王上表,願意撤掉私自設的三個關卡,讓商人自由通行;朝廷驛使可在境內隨意走動;凡十六歲以上子弟,都可參加武舉考試,不受限製。”
每念一條,殿裏就越發安靜。這些都是削權的條件。以前藩王自己練兵,自己收稅,兒子不去京城,官員也不述職。現在一個個主動交出來,等於把自己的權力交出去。
唸完後,蕭景淵輕輕點頭:“準了。”
他頓了頓又說:“看你們忠心可嘉,今年貢賦免三成,賞布五百匹,派人回去安撫。”
話一說完,九個使者全都叩頭。有人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激動還是鬆了口氣。禮畢後,太監帶他們離開,腳步比來時輕鬆多了。
蕭景淵還是站在桌邊,一點沒動。他的手指摸著桌麵的一道小劃痕,像是在數它有多長。他知道這些人不是真心服他,是怕秦鳳瑤帶兵回來。燕王三個月就被抓,腦袋還留著,已經是恩典。別的藩王再傻也知道接下來輪到誰。
但他不能說出來。
所以他給了賞賜,也給了麵子。該寬就寬,該嚴就嚴,才能長久。
殿東邊,沈知意站在女眷的位置,站得筆直,手藏在袖子裏。她看著使者們離開,目光沒停在人身上,而是掃過那些奏章——特別是其中一份,封印歪了一點,火漆顏色也淺,像是臨時寫完匆匆蓋上的。
她手指輕輕碰了下袖口,和昨天封爵時的動作一樣。一樣的節奏,像是提醒自己什麼。
她心裏明白:今天低頭,是因為秦家軍還在城外,因為燕王關在牢裏,因為朝廷剛打贏仗。可人心會變,風向也會變。一時聽話容易,長久服從難。
她臉上不動,嘴角卻微微揚起,看起來溫柔和氣,像真為這太平高興。
其實她在想:那份倉促封印的奏章是誰的?是閩藩還是楚藩?他們真願意交稅冊嗎?還是先哄朝廷開心,等風頭過去再收回?
想到這裏,她沒繼續想下去。笑容還在臉上,眼神卻冷了一下。
蕭景淵終於動了。他轉身,看了看群臣,聲音不高,但大家都聽得到:“今天就這樣。”
他沒說退朝,但這話就是退朝的意思。
大臣們彎腰行禮:“恭送太子殿下。”
他誰也沒看,從主位走下來,步子不快不慢。沈知意從東側走出來,在大殿中間和他碰頭。兩人一起往外走,身後的大臣陸續散開,低聲說話像水退去。
出了大殿,太陽已經高了,陽光照在青石地上,泛著白光。風吹進來,帶著外麵街上隱約的叫賣聲。
他們一路沒說話,走過長廊。小太監遠遠跟著,不敢靠近。廊下的銅鈴輕輕響,一聲接一聲。
沈知意忽然說:“那份楚藩的奏章,封印是新燙的。”
蕭景淵嗯了一聲,沒回頭。
“他們以前連年年貢都拖,現在主動獻田,還送兒子做人質?”她聲音很輕,像在問自己,“是不是太順利了?”
蕭景淵停下,抬頭看天。天上沒雲,很乾凈。
“順利也好,假意應付也罷。”他說,“隻要奏章遞上來,規矩就算立了。他們敢寫,我們就敢批。批了,就得認。”
沈知意看著他的側臉。他眼睛微眯,像是被陽光刺到,又像是懶得計較。
她輕輕點頭:“是,規矩已經立了。隻是……”她停了一下,沒說完。
隻是,人心難測。今天低頭,明天抬頭,誰說得準?
但她沒說出口。隻跟上他的腳步,繼續往前走。
穿過儀門,就是去東宮的路。兩邊槐樹排成行,枝葉交錯,遮出一片陰涼。遠處,東宮的屋簷在陽光下發著青瓦的光。
他們走得不急也不慢。身後,大殿的門慢慢關上,銅環輕輕撞了一下,發出悶響。
沈知意抬起手,指尖又碰了碰袖口。這次動作更輕,更慢。
蕭景淵忽然問:“你累不累?”
她搖頭:“還好。”
“那回去歇會兒。”他說,“待會兒還要議事。”
她應了一聲,沒問議什麼。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他們走上東宮門前的台階,守門侍衛低頭行禮。門開了,院子裏很靜,隻有梧桐樹上傳來鳥叫聲。
蕭景淵跨過門檻,停了一下,回頭看她一眼。
她站在門外,揹著光,身影瘦,臉看不清。但她笑了,還是那種柔弱又堅定的笑,像春天的水剛化開,不起波瀾。
他沒說話,隻點了點頭。
她抬腳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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