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東宮偏殿的燈還亮著。沈知意沒換衣服,隻脫了外麵那件綉蘭草紋的披風。她袖口有些灰,像是剛從暗道回來。她坐在桌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麵,聽見外麵打了三更。
門開了一條縫,小太監低頭走進來,後麵跟著兩個穿粗布衣的男人。他們臉上有風沙痕跡,腳上還沾著泥。其中一個走路一瘸一拐,手裏緊緊抱著一個油布包。
“人來了。”小太監說完,退到角落。
沈知意點點頭,起身走到屏風後,倒了一碗熱水。熱氣冒上來,她把碗推到桌邊:“喝點熱水,別凍著。”
跛腳男人猶豫了一下,旁邊那人碰了他一下,他才上前。他雙手捧碗,低頭喝了一口。水下肚,肩膀鬆了一些。
“陳三,趙五,”沈知意坐下,“你們是秦側妃父親的老部下,十年前在雁門關外駐守,後來去了柳家村管糧倉。我說得對嗎?”
兩人對視一眼,陳三放下碗:“回太子妃,沒錯。”
“你們帶回來的人呢?”
趙五指了指身邊那個一直不說話的男人:“這是李大川,原來是燕王手下的副將,管三千兵馬。前天夜裏他逃出軍營,躲哨卡、繞巡騎,走了七天六夜纔到柳家村找到我們。”
沈知意看向那人。他三十多歲,眉骨有疤,右手少半截食指。聽到名字,他抬頭看她,眼神很穩。
“你為什麼來投誠?”她問。
李大川聲音啞:“燕王勾結北狄人,偷偷賣鐵器換馬。我親眼見他收了狄人的金印。他還剋扣軍糧,說春荒缺糧,可賬冊上寫存糧夠吃一年。士兵餓得啃樹皮,他在大帳裡喝酒吃肉,還殺了三個要餉的兵。”
他說完,從懷裏拿出一塊布,鋪在桌上。是一張手繪的佈防圖,畫著營地位置、巡邏路線、箭樓死角,連水源都標了。
沈知意沒急著看圖。她開啟抽屜,拿出一本薄冊子,翻出來比對。這是之前截獲的通行記錄——三天前有支運糧隊打著“官用”旗號進了燕王地界,但走的是繞遠路,還是夜裏行進。她又拿出兵力調動表,查這幾日各關卡上報的人馬流動。
一條條對照。運糧隊到的時間和圖上糧倉換崗時間一樣;左翼營地西側的小路,在調動表上寫著“無兵經過”,實際上每天有兩批人偷偷進出。全都對上了。
她心裏有底了,這不是陷阱。
她抬頭:“你帶來的東西,朝廷會查。如果屬實,你和願意歸附的兄弟,一律免罪,按功受賞。如果你騙我……”
她沒說完,隻是吹了口氣,桌上蠟燭晃了一下。
李大川低頭:“我拿命擔保。”
沈知意不再多說。她捲起佈防圖,用紅繩綁好,放進一個銅匣。匣子密封,蓋上有秦家舊部的火漆印。她叫來一名侍衛,這人是秦鳳瑤留在京中的心腹,平時裝成東宮馬夫。
“馬上出發,走西嶺小道,避開驛站。”她把銅匣遞過去,“見到秦將軍,就說‘原約之人已歸巢,可依新圖行事’。她懂意思。”
侍衛接過,抱拳,轉身就走。
沈知意坐回椅子,看著燭火跳了跳。她知道,這一步走出去,局勢就要變了。
第二天剛亮,紫宸殿外已經站了不少官員。南邊三藩的使者也在,站在廊下議論。
“一個女人擅自出征,死了那麼多人還不罷休?”閩藩使臣拿著笏板,聲音不小,“我們藩王鎮守一方,憑什麼說打就打?”
桂藩的人接話:“聽說前線打不動了,秦家軍攻不上山,死傷很多。這樣耗下去,國庫空了,百姓也遭殃。”
這話傳得快,戶部幾個郎中也開始嘀咕,有人甚至寫了摺子,準備請皇帝停戰,召秦鳳瑤回京。
這時,禦史台一個年輕言官走出來,聲音響亮:“我有緊急軍情稟報!”
大家安靜下來。
他展開奏本:“昨晚收到邊關八百裡加急密信,燕王手下三名副將率部投降,帶來佈防圖、輪值表、糧草賬本,已交給秦將軍。秦將軍根據圖紙定計,戰局已有突破!”
這話一出,四周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
“哪個副將?靠得住嗎?”
“會不會是詐降?”
那言官不慌,從袖子裏抽出一份供詞抄件:“這是投降將領親筆寫的,蓋了火漆印,已經送到兵部備案。裏麵提到,其他幾位藩王也派人聯絡過燕王,商量一起起事,書信還在燕王密室裡。”
他沒點名是誰,但這句話一出,廊下的使者臉色全變了。
閩藩那位手一抖,差點把笏板掉地上。桂藩的人趕緊拉他一把,兩人互看一眼,再也不敢開口。
訊息很快傳出去。不到中午,城裏茶館酒樓都在說:“燕王的人反了!”“朝廷拿到證據了,連通敵書信都有!”“下一個查誰,還不知道呢!”
幾個使者急忙回驛館,關上門不敢出來。原本想聯合上奏勸停戰的事,也不提了。
同一天傍晚,雁門關外,秦家軍主營大帳燈火通明。
秦鳳瑤正盯著地圖,眉頭皺著。連著強攻幾天都沒用,士兵都累了,她心裏著急。親兵進來報告:“京城來人,送了密匣。”
她立刻起身:“快拿來!”
銅匣開啟,裏麵是那張佈防圖。她一眼看到燕王主營後方一處山穀,上麵寫著“糧草屯積地”,守兵隻有三百,外麵沒有拒馬,隻有兩道瞭望哨。
她猛地抬頭:“送信的人呢?”
“回將軍,是馬三,已經在帳外候著。”
“叫他進來!”
馬三滿身風塵,進門抱拳。他把沈知意的話複述了一遍:“原約之人已歸巢,可依新圖行事。”
秦鳳瑤聽完,嘴角揚起,一拍桌子:“天賜良機!”
她馬上叫來四名校尉,指著圖上的山穀:“今晚子時,派五百輕騎,走東溝小路繞過去。記住,不準點火把,馬蹄裹布,嘴裏銜枚,悄悄前進。等探子訊號,立刻沖營,燒糧燒賬,製造混亂。”
校尉領命離開。
她坐下寫信,隻寫了八個字:“事成七分,靜待後令。”封好交給飛騎,命他連夜送回京城。
信剛送出營門,天邊開始發白。
回到東宮書房,沈知意正在燈下看賬本。小祿子進來低聲說:“邊關回信到了。”
她接過,拆開看完,輕輕放在桌上。燭光照在她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上翹了翹。
她合上賬本,吹滅燈,起身走出書房。院子裏很安靜,遠處有巡夜的燈籠晃動。
她站在廊下,抬頭看天。雲散了些,露出半輪月亮。
屋裏那封沒收起的回信,靜靜躺在桌上。墨跡幹了,八個字清清楚楚。
她沒停下,穿過月洞門,往內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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