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剛過,東宮的燈還亮著。風很大,簷下的銅鈴響了兩聲,很快被門擋住。
沈知意和秦鳳瑤從涼亭回來,衣服還有點濕。東宮侍衛跑過來,低聲說:“藩王的使者到了,拿著節杖要見太子,說有急事。”
沈知意點點頭,腳步沒停。她看到一個太監想進去通報,就輕聲說:“別吵醒殿下,先讓使者在主殿等著。”太監一愣,馬上明白,低頭走了。
秦鳳瑤跟在後麵,手已經按在劍上,指節發白。她一句話不說,眼神卻冷了下來。兩人走過三道宮門,來到主殿外。
殿裏很亮,使者站在下麵,穿深青色錦袍,腰上掛著玉圭,樣子很傲慢,好像等了很久。
“太子還沒來?”他大聲問,聲音在殿裏回蕩。
“馬上就到。”沈知意走進來,語氣平靜,“大人辛苦了。鳳瑤,給客人搬個座位。”
秦鳳瑤冷笑一聲,還是拿了個綉墩放在下首。使者直接坐下,衣擺掃過地麵,坐得筆直。
沒過多久,腳步聲傳來。蕭景淵趿著鞋走進來,頭髮亂糟糟的,身上披了件舊鴉青外衣,手裏還拿著一塊杏仁糕。他打了個哈欠,坐到主位上,懶洋洋地問:“這麼晚了,什麼事?”
使者站起來行禮,沒急著回答,而是從袖子裏拿出一卷竹簡,交給隨從呈上去:“這是七位王爺聯名寫的信,請太子過目。”
蕭景淵沒接,咬了一口糕點,嚼了幾下才問:“非得半夜來談?”
“事關國家大事。”使者聲音變重,“七王認為,太子雖然住在東宮,但很多政事都交給妃子處理,朝中權力混亂,不合規矩。他們願意分擔責任,請求把江南、嶺南的鹽鐵收益交給各地藩王自己管,同時允許每位王爺任命十個州府官員,以便穩定地方。”
殿內一下子安靜了。
沈知意坐在左邊椅子上,手指輕輕碰著茶杯邊緣,臉上看不出情緒。她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天,隻是沒想到對方這麼直接。這不是商量,是逼迫。
蕭景淵低著頭,慢吞吞吃完最後一口點心,用帕子擦了手。他抬頭看著使者,忽然笑了:“你們的意思,是讓我把錢和官位都交給你們,我自己隻管吃點心,對吧?”
使者臉色不變:“太子一向喜歡清閑,這樣對你也好。天下不是一個人的,大家一起管,才能長久。”
“一起管?”蕭景淵重複了一遍,聲音輕了些。
他放下帕子,坐直身子,第一次認真看使者。那一瞬間,他變了。之前的懶散不見了,整個人變得不一樣。
“你說,這天下不是我的?”他慢慢地說。
“沒錯。”使者挺起胸,“百姓屬於天下,山河屬於天下,社稷也屬於天下。太子雖貴為儲君,也要聽大家的意見。”
蕭景淵突然站了起來。
動作不大,但桌上的蠟燭晃了一下。他走到台階前,離使者隻有五步遠,盯著他看了幾秒,猛地把空盤子摔在桌上——
“啪!”瓷片四濺,落在地毯上。
“我雖然不愛管事,”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我也是大曜國的太子!輪不到你們指手畫腳!”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整個大殿都像抖了一下。
使者臉色大變,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蕭景淵不再看他,轉身走回座位,坐得筆直,眼裏沒有一絲倦意。他冷冷地說:“你回去告訴他們,鹽鐵歸戶部管,官員任命歸吏部管,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誰想改,讓他們親自來找我說。至於你——”
他頓了頓,看了眼地上的碎瓷。
“拿著你的信,滾出去。”
使者額頭冒汗,雙手發抖接過文書,一句話不敢多說,低頭快步離開。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重的聲音。
殿裏又靜了。
蠟燭閃動,在三人臉上投下光影。沈知意放下茶杯,悄悄掐了下手心,讓自己清醒。她知道這一天會來,但她心裏還是緊了一下——不是怕,而是明白,從現在開始,再也不能回頭了。
她看向秦鳳瑤。
秦鳳瑤已經移到蕭景淵身後半步,右手一直按在劍上,眼睛盯著殿門。她的背綳得很直,像隨時準備出手。
兩人對視一眼。
沒有說話,但什麼都懂了:麻煩來了,誰都逃不掉。
沈知意低下頭,開始想接下來怎麼辦。使者敢這樣囂張,一定是有人撐腰。七王聯名,看起來厲害,其實各有心思。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局麵,不能讓任何訊息傳出去。
她剛想開口,蕭景淵抬手攔住她。
“別急。”他說,聲音低沉,不再輕浮,“讓他們先慌一陣。”
沈知意閉上嘴。
她看著他。這個平時隻會吃喝玩樂的太子,現在坐在高位上,眼神清明,神情嚴肅,讓她有點陌生。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正常——他從來就沒真的糊塗過。
“他們以為我軟。”蕭景淵看著空盤子,語氣平靜,“以為我不爭,就是不敢爭。可這江山,是我娘用命守下來的。我躲這些年,不是怕,是不想鬧大。但現在……”
他抬起頭,看了看沈知意和秦鳳瑤。
“現在他們動手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沈知意心裏一熱,臉上不動聲色。她輕輕點頭:“我明白。”
秦鳳瑤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豪言壯語,隻是握緊了劍柄。
外麵天邊開始發白,灰濛濛地壓著宮牆。遠處傳來雞叫,短促沙啞。風吹進來,掀動簾子,蠟燭忽明忽暗。
蕭景淵坐著沒動。
他的影子映在後麵的屏風上,拉得很長。
沈知意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捲竹簡。她沒開啟,隻是摸了摸繩子,然後抬手扔進炭盆。
火苗竄起來,燒著竹片,發出劈啪聲。
秦鳳瑤站在原地,耳朵聽著火聲,也聽著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但穩。
她知道,從今晚起,東宮不再是安全的地方。
而是戰場。
蕭景淵終於開口:“小祿子呢?”
“在偏殿守著剛蒸好的糯米糕。”秦鳳瑤答,“說您夜裏餓了能吃口熱的。”
蕭景淵扯了下嘴角:“還算貼心。”
笑容很快沒了。
“聽令。”他聲音平穩,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從今天起,東宮所有文書進出,必須由太子妃親自看過;側妃負責巡查,每天早上五點和晚上五點各報一次宮門情況。任何人擅自闖入或私傳訊息,不管是誰,全部抓起來送刑部。”
“是。”兩人齊聲應道。
“還有。”他頓了頓,“明天早朝,我去。”
沈知意抬頭看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這些年來,他很少參加大朝會,總說身體不好或者家裏有事。可今天,他不但要去,還要站到最前麵。
“我不想再躲了。”他像是回答她的疑問,“既然他們要翻臉,我就坐著,看他們怎麼收場。”
沒人再說話。
炭盆裡的火小了,隻剩一點紅光在灰裡閃。窗外天亮了,宮道上傳來掃地的聲音,輕輕的,一下一下。
蕭景淵沒動,也沒看別人。他就那樣坐著,像一座剛醒過來的山。
沈知意站在左邊,手藏在袖子裏緊緊攥著。她在心裏列接下來十二個時辰要做的事:聯絡老臣、穩住六部、封鎖訊息、加強守衛……每一步都不能錯。
秦鳳瑤站在右邊後方,手還在劍上。她盯著那扇門,彷彿能看到京城的大街小巷、王府高牆、驛道塵土——那些暗流正在湧動,就要撞上東宮。
風又吹進來。
最後一根蠟燭滅了。
晨光照上房梁,落在龍座前的青磚上,映出三個人的影子——一個在前,兩個在側,靠得很近,像一把還沒拔出來的刀,但已經讓人感到鋒利。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