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東宮偏廳的窗戶透進一點青白色的光。沈知意坐在書案前,手裏拿著一支細筆,在賬冊上寫了幾行字就停了下來。她昨晚三更才睡,眼下有些發青,但精神還好。她把筆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秦鳳瑤推門進來,肩上還帶著露水。她沒換衣服,穿的還是練功時的深色勁裝,腰帶紮得緊,劍也掛在身上。看到沈知意已經在處理事務,她順手關上門,走到對麵坐下。
“我剛巡了一圈,西角門守得不錯。”她說,“我讓霍岩調了兩個老侍衛盯著那條暗道,進出的人都記了名字。”
沈知意點點頭,翻到賬冊新的一頁:“南浦王昨夜又運來兩車鹹菜,說是準備過冬用。北安王那邊,使者走後一直沒再遞文書進宮,連日常採買都少了。”
“他們怕了。”秦鳳瑤伸手拿了個核桃,剝開吃了,“一個囤糧叫兒子回來,一個悄悄走人不敢說話,明顯都在打自己的算盤。我們那三封信,正好點到了火。”
“不是我們燒的火。”沈知意合上賬本,抬頭看她,“是我們拉了根線頭,他們自己把整塊佈點著了。現在就看誰先動手。”
秦鳳瑤皺眉:“你是說,還要等?”
“對。”沈知意輕輕敲了下桌子,“昨天我已經決定不再加碼,今天更不能亂來。他們心裏有鬼,一舉一動都在防別人。這時候如果我們再放訊息、再派人接觸,反而會逼他們聯手。”
“可要是他們真拚一把呢?”秦鳳瑤坐直了些,“七家藩王,就算隻有一半願意動手,兵力也不少。京營雖然不行,但李嵩手裏有三萬人。”
“那就看另一邊了。”沈知意聲音低了些,“你父親那邊,有訊息了嗎?”
話剛說完,外麵傳來一聲咳嗽。兩人同時轉頭,看見一個穿粗布短衣的漢子從側廊走過,懷裏抱著竹筒,像個採藥回來的夥計。他沒停步,直接被暗處的侍衛帶進了後角門。
過了一會兒,秦鳳瑤起身出去一趟,回來時手裏多了個拆開的竹筒,裏麵藏著一封密信。她把信遞給沈知意,站在旁邊看著她的表情。
沈知意開啟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小字:“雁門整訓完畢,糧草兵器齊全,隨時可動。”
她看完,一句話沒說,把紙條靠近燭火,看著它燒成灰,落在銅盆裡。
“父帥回信了。”秦鳳瑤低聲說,“邊軍五萬,隨時能出發。”
沈知意點頭:“我知道了。”
屋裏安靜下來。窗外風吹簷鈴,聲音清脆,沒人說話。過了好一會兒,秦鳳瑤才開口:“既然有了信,要不要讓趙錚多派些人進宮?至少東宮內外再多安排些眼線。”
“不用。”沈知意搖頭,“我們現在不怕他們動手,最怕他們看出我們在怕。趙錚的人已經夠用了,再增加反而會引起懷疑。再說……”她頓了頓,“我們不出手,不是沒準備,是時候沒到。”
“你是想讓他們先撕破臉?”
“誰先跳出來,誰就是靶子。”沈知意看向牆上的大曜疆域圖,手指劃過南方幾個藩地,“現在七家互相猜忌,誰都不敢輕舉妄動。隻要有一家忍不住,想趁亂撈好處,或者有人突然向朝廷告密求保——局麵就會破。”
秦鳳瑤哼了一聲:“就怕他們一起上。”
“不會。”沈知意語氣平靜,“人心經不起拖。他們現在不聯絡,不動兵,就是在耗時間。拖得越久,越怕自己吃虧。總會有人沉不住氣。”
“那我們就這麼等著?”
“不是乾等。”沈知意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外麵宮道空蕩,隻有幾個掃地的宮女低頭走過,“我們在等他們自己出錯。現在每一家都在偷偷查別人,也在防被人查。隻要有人動作太大,訊息漏出去,其他幾家就會慌。一慌,就會亂。”
她回頭看著秦鳳瑤:“你還記得前年江南米市的事嗎?幾家糧商都想壓價吞市,誰都不敢先動。拖了半個月,最後一家急了,半夜調船運米出港,被人看見。其他幾家以為他得了內幕,連夜拋售,市場就崩了。其實那家隻是怕糧食受潮,並沒有別的意思。”
秦鳳瑤明白了:“你現在就在等那個‘半夜運米’的人。”
“對。”沈知意重新坐下,“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推一把,而是穩住。讓他們覺得一切正常,才會放心內鬥。如果我們顯得著急,他們反而可能聯合起來對付我們。”
秦鳳瑤沉默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還真能忍。”
“不是我能忍。”沈知意摸了摸茶碗邊緣,“是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動。刀一拔出來,就要見血。現在拔出來晃一圈,隻會嚇跑人。”
兩人不再說話。太陽慢慢升高,陽光照進屋子,落在賬冊封麵上,燙金的字微微發亮。
午後的風比早上冷了些。沈知意批完最後一份田畝報單,放下筆時聽到外麵有腳步聲。她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秦鳳瑤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張紙條,臉色比上午輕鬆了些:“剛收到的訊息,西陵王昨夜派了個親信出城,走的是北線官道,沒走驛路,也沒通報禮部。”
沈知意接過紙條看了看:“幾個人?”
“三個,騎快馬,帶了行李,像是要遠行。”
“有沒有說去哪?”
“沒有。但守門的人說,那人腰牌上寫的是‘代王舅赴京問安’,可最近根本沒收到代王家有人進京的通知。”
沈知意把紙條放在燭火上燒了:“他在試探朝廷反應。”
“說不定是想去聯絡別的藩王。”秦鳳瑤靠在門框上,“這一動,別人肯定也會知道。”
“知道更好。”沈知意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西陵王的地盤,“他想當帶頭的,現在聯盟散了,他急著拉人。可別人都在防他,一看他私下出門,肯定會懷疑他是去告密,或是另立門戶。”
“這樣一來,原本還在猶豫的,也會趕緊動了。”
“對。”沈知意收回手,“他們不會等太久。有人會找退路,有人會搶先動手,有人會向朝廷投降——不管哪種,都是機會。”
秦鳳瑤看著她:“那我們……還是不動?”
“不動。”沈知意轉身往門口走,“讓他們爭,讓他們亂。我們隻要守住東宮,盯緊訊息,等那個最先沉不住氣的人露出底牌。”
傍晚,兩人來到後苑涼亭。天邊雲越來越多,暮色落下,宮牆外街市的聲音隱隱傳來,卻不吵人。沈知意手裏拿著半卷沒看完的密報,眼神平靜,卻很銳利。
秦鳳瑤站在她身邊,手按劍柄,望著宮門外的方向。她沒說話,背挺得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槍,不動,但隨時能出手。
“你說,”她忽然開口,“下一個訊息,會是誰來的?”
沈知意沒馬上回答。她把密報卷好,用絲帶綁起,放在石桌上。
“不知道。”她說,“但一定會來。”
風吹進來,掀了下她的袖子,又走了。
遠處傳來四更鼓聲,低低的。
沈知意抬手,理了理耳邊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
一隻鳥飛過宮殿頂,撲棱一聲翅膀,很快消失在黑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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