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東宮書房的燈還亮著。沈知意坐在桌前,手裏握著筆,墨水滴在紙上,暈開了一小塊。她沒管那點墨跡,繼續往下寫。
信不長,但每句話都很重要。藩王派來的使者陳元通今天進殿,說話很不客氣,直接說“主少國疑,該立賢的人”。這話就是想造反的訊號。一個使臣敢這麼說,說明背後不止他一個人,可能幾個藩王已經串通好了。朝廷要是再不行動,就會出大事。
她寫完最後一句,把紙摺好,放進信封,用蠟封上,在封口處按了一下手指印。這個動作很輕,但她心裏很堅定。
外麵敲了兩下門,聲音很輕。沈知意抬頭說:“進來。”
周顯推門進來,腳步很輕。他穿著普通衣服,外麵披了件灰青色的袍子,手裏什麼都沒拿,連腰上的牌子也摘了。他走到桌前,低聲問:“殿下叫我?”
“麻煩你跑一趟。”沈知意把信遞過去,“這封信必須親手交給我父親,不能給別人看,也不能留底。”
周顯接過信,沒開啟,隻點頭說:“我明白。關城門後出宮,走西角巷,繞過巡防司,從舊水門出去最安全。守門的趙五是我老鄉,認得我。”
“辛苦你了。”沈知意點點頭,“我父親要是問起原因,你就說太子沒事,但朝裡有變化,需要他拿主意。”
周顯答應下來,把信貼身放進懷裏,轉身要走。
“等等。”沈知意忽然叫住他,“明天早朝,你還像平常一樣進宮,別躲躲藏藏。越正常越好。”
周顯回頭,臉還是板著的,眼神卻懂了意思:“我知道怎麼做。”
門關上了,腳步聲慢慢遠去。沈知意坐回桌前,吹了吹蠟燭芯,火光跳了一下,照在她臉上,影子不動。
秦鳳瑤一直站在窗邊,背靠著窗框,手放在劍柄上。從周顯進門開始,她就沒動過,呼吸也放得很輕。直到現在才開口,聲音很低:“真的能信他?”
“他是先皇後的遠親,早年因為不肯跟著貴妃一派,被貶出京城。三年前才調回東宮當詹事。”沈知意語氣平靜,“這些年他裝得很古板,連太子都覺得他囉嗦。可每次重要的訊息,都沒漏過。”
秦鳳瑤哼了一聲:“嘴上說忠心的人多了,真到用時就跑了。”
“他不是那種人。”沈知意翻開桌上一本冊子,是《百官名錄》,“如果他想投靠別人,早就十年前就動手了。何必等到今天?”
秦鳳瑤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風吹起簾子一角,露出半輪月亮。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接下來呢?等你爹去找那些老臣?他們會聽嗎?一個個年紀都那麼大,誰願意惹麻煩?”
沈知意合上冊子,手指在封麵上劃了一下:“正因為他們年紀大,才最怕亂。他們活了一輩子,就想圖個安穩。現在有人想搞亂,他們第一個不願意。”
“可要是沒人帶頭怎麼辦?”
“我會讓他們知道,這不是太子要爭權,是有人想毀掉整個朝廷。”沈知意語氣沒變,“先皇後臨終託孤的時候,多少人在靈前發過誓?現在我隻是讓他們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秦鳳瑤看了她一眼:“你說江南的靖南王和北方幾個藩王不合,有證據嗎?”
“沒有實證。”沈知意搖頭,“但去年戶部查鹽引的事,江南那邊偷偷阻攔,說是怕北方藩王藉機擴軍;前個月兵部想調三千兵馬去淮河駐防,江南立刻反對,說‘勞民傷財’。可淮河離他們很遠,又不是他們的百姓出力,也不是他們的錢。他們急什麼?”
秦鳳瑤皺眉:“你是說,他們怕北方兵強?”
“不隻是。”沈知意輕輕敲了下桌子,“有錢的怕窮的搶,窮的怕富的吞。天下藩王表麵和睦,其實早就互相防著。隻要我們放出一點風聲,說朝廷要重用某一方,其他人肯定坐不住。”
秦鳳瑤嘴角微微揚起:“你想讓他們自己鬥起來?”
“不用打。”沈知意淡淡地說,“隻要他們互相猜忌就行。一根繩子看著緊,裏麵有一根線斷了,整條都會鬆。”
屋裏安靜下來。蠟燭發出一聲輕響,燈花炸了一下。
秦鳳瑤突然問:“那你讓我爹那邊……”
“別動。”沈知意馬上打斷,“現在不能有任何兵馬調動。我們在布網,不是出手。太早動手,反而會嚇跑敵人。”
秦鳳瑤閉嘴,手還搭在劍上,指節有點發白。
沈知意站起來,走到牆邊。那裏掛著一幅大曜疆域圖。她伸手摸了摸江南的位置,指尖停在“靖南”兩個字上。
“我爹明天收到信,會先約幾位退休的老尚書喝茶。不會明說,隻會嘆幾句世道不好,提起當年先帝怎麼壓製藩王、保住江山。這些話傳出去,自然有人聽得進去。”
“然後呢?”
“然後等。”沈知意轉過身,“等他們主動來找我們。忠臣不怕事,怕的是沒人帶頭。隻要有人站出來,就會有人跟上。”
秦鳳瑤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平時看著柔柔弱弱的,說話卻像刀子刮骨頭。”
沈知意沒接這話,隻說:“你也別總想著拔劍。現在最重要的是誰能沉住氣。我們不動,敵人會覺得我們怕了。但我們一動,又可能打草驚蛇。所以隻能等,等最好的時機。”
秦鳳瑤點頭:“我知道。但我怕——等太久。”
“不會。”沈知意走回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三個名字:王崇文、李維安、趙元度。都是最近退下來的六部老臣,出身清流,學生門徒很多。
她蘸了墨,在每個名字後麵畫了個圈。
“今晚之後,他們會陸續聽到風聲。有人會裝沒聽見,有人會上書勸告,還有些人……會悄悄傳話進來。”
秦鳳瑤看著那幾個名字:“你要用他們做什麼?”
“不是用。”沈知意放下筆,“是請。請他們為了這個朝廷,再站一次。”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先皇後沒看到今天,但她留下的人還在。隻要這些人還在,東宮就不孤單。”
秦鳳瑤沒再問。她走到門邊,耳朵貼了貼門縫,確認外麵沒人,才低聲說:“周顯出宮了,走的是西角巷,有兩個黑衣人跟著,應該是咱們的人。”
“盯緊路線,別讓他出事。”沈知意說著,吹滅了桌上的蠟燭。
屋裏隻剩一盞壁燈,光線昏黃。
她沒坐下,站在原地,眼睛看著牆上的地圖。
“接下來幾天,朝裡會有動靜。有人會試探,有人會觀望。但我們不能回應太快,也不能太慢。就像煮粥,火太大容易糊,火太小煮不熟。”
秦鳳瑤靠著門框,手仍按在劍柄上:“你說……他們真的會信這封信嗎?”
“不一定全信。”沈知意輕聲說,“但他們一定會想——如果真有危險,自己該怎麼辦?”
她停了一下,又說:“人心就是這樣。不怕危險,怕的是不知道危險在哪。”
外麵傳來更鼓聲,三更天了。
屋裏兩個人都沒動。一個站著,一個靠著門,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幾乎連在一起。
沈知意忽然說:“你去睡一會兒吧,我守著就行。”
“我不困。”秦鳳瑤搖頭,“你寫信,我看門。咱們分工不變。”
沈知意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她重新點亮一盞燈,拿出一張新紙,開始整理剛才記下的名字和關係。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
秦鳳瑤望著門外的走廊,風吹過迴廊,簷下的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她沒回頭,隻低聲問:“你說……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信?”
沈知意手一頓,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小墨點。
“快了。”她說。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