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衝進禦膳房時,蕭景淵正在拿第二塊豆沙包。他的手剛碰到點心,就聽見一聲“陛下!不好了!”
他停下動作,手指停在半空。
沈知意立刻站起來,袖子碰到了桌角也沒管。她沒看桌上的點心,直接看向門口:“你說清楚,誰在宮門外?”
“是……是從江南來的通判,姓陳,叫陳德安。他說地方出事了,百姓受苦,官吏欺負人,求陛下做主。”
秦鳳瑤也站了起來,皺著眉問:“江南?哪個府?”
“說是鬆江府下麵的縣。”小太監喘著氣,“他在宮門外跪著,守門的太監不敢放他進來,可他又不肯走,說再不見人就要撞柱子。”
沈知意看了眼蕭景淵。
蕭景淵嘴裏還含著半塊點心,嚥下去後才說話:“讓他進來吧。”
“陛下先歇著。”沈知意語氣平靜,“這事我來問。”
蕭景淵沒反對,放下點心,擦了擦手:“行,你們去問。問完告訴我。”
沈知意點頭,轉身就走。秦鳳瑤跟在她身後,走得很快。
兩人走過長廊,一句話沒說。到了偏廳門口,沈知意低聲說:“別急,先看看他是真是假。”
門開啟時,陳德安正跪在地上。
他衣服舊,鞋子裂了口,臉上有風吹日曬的痕跡。看到兩人進來,他抬頭,嘴唇發抖:“草民……參見太子妃、側妃。”
“起來說話。”沈知意說,“賜座,上茶。”
宮女搬來椅子,端來熱茶。陳德安沒坐,捧著茶碗的手一直在抖。
“你說百姓受苦,到底怎麼回事?”沈知意坐在主位,聲音不輕不重。
“回娘娘……”陳德安低頭,“鬆江府今年收成不好,可賦稅翻了三倍。知府說上麵有令,必須完成。但我們查了戶部文書,並沒有加稅的命令。”
“那錢去了哪裏?”
“被一個叫趙敬之的同知收走了。他打著知府的名義,派差役挨家挨戶要銀子。交不出的,就被抓被打,房子也被拆了抵債。”
秦鳳瑤冷笑:“一個同知,敢這麼乾?”
“他背後有人。”陳德安咬牙,“聽說是京裡遞了話,說隻要辦成這事,就能調進京城當大官。他還強佔民田,在城外建宅子,用的全是百姓的勞力。”
“駐軍呢?”秦鳳瑤問,“邊軍不管?”
“管不了。”陳德安搖頭,“鬆江營副將收了銀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有幾個低階軍官偷偷幫百姓藏糧,但也不敢明著反抗。”
沈知意輕輕敲了下桌子。
她沒說話,眼神變了。
秦鳳瑤站起身,在屋裏走了幾步:“你一個人來告狀?不怕回去被報復?”
“我不回去了。”陳德安抬起頭,眼裏有血絲,“我家人都被趕出屋子,現在住在破廟裏。我這次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隻要能把話說出來,讓朝廷知道真相,死也值了。”
沈知意沉默了一會兒,才問:“你帶來的文書呢?”
“都在包袱裡。”他指了腳邊的布包,“有賬冊抄本,有百姓按手印的訴狀,還有幾封差役之間傳的話條。”
宮女把包袱拿上來,開啟。沈知意一頁頁翻看,動作很慢。
秦鳳瑤站在旁邊看著,突然問:“你說京裡遞了話,是誰傳的?”
“不知道名字。”陳德安搖頭,“但聽差役提過一句,說是‘國舅爺那邊滿意’。”
秦鳳瑤猛地看向沈知意。
沈知意合上賬冊,聲音還是平的:“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安排驛館住下,別出門。小祿子會派人守著你,不會讓你出事。”
陳德安還想說什麼,沈知意抬手攔住:“你現在最要緊的是保命。其他事,我們來辦。”
他終於點頭,被人扶了出去。
門關上後,秦鳳瑤馬上說:“這事不能拖。百姓已經活不下去了,再不管,真要出亂子。”
“問題是證據不夠。”沈知意站起來,走到窗邊,“這些賬冊能說明問題,但定不了罪。趙敬之可以說數字造假,也可以說是為了籌軍餉。差役的話更不能當證據。”
“那就派人去查。”秦鳳瑤說,“我去!帶幾個信得過的侍衛,三天就能到鬆江。”
“你身份太顯眼,一動就會被人盯上。”沈知意搖頭,“而且你去了,別人會說太子妃派兵乾涉地方政務,反而給對頭藉口。”
“那怎麼辦?等皇帝自己發現?”
“不是等。”沈知意走回桌前,拿出紙筆寫下三件事:
一、無實證,難定罪;
二、官場成網,牽連必廣;
三、皇帝未知情,後宮出麵易被攻為擅權。
她寫完,推給秦鳳瑤看。
秦鳳瑤看完,臉色沉了:“你是說,我們現在什麼都不能做?”
“不是不能做。”沈知意說,“是要做得穩。明天早朝,周詹事會上奏各地災情,我會讓他順帶提一句鬆江賦稅異常。先看看內閣反應。如果沒人接話,說明他們也知道這事水深。”
“然後呢?”
“然後我讓小祿子去打聽,最近有沒有人往國舅府送禮單,或者有沒有鬆江籍官員私下活動。你寫封密信,讓親信連夜送去北境,讓你父親留意京營動靜。如果京營有調兵跡象,立刻回報。”
秦鳳瑤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你還真是半步都不肯冒進。”
“這不是打仗。”沈知意說,“這是治國。一步錯,萬民受累。”
“可百姓已經在受累了。”秦鳳瑤聲音變重,“你看看那個陳德安的手,全是凍瘡和裂口。他走了一千多裡路,就是為了說一句話。我們在這兒喝茶商量,他們可能正在被打、被搶。”
“我知道。”沈知意聲音低了些,“我也想立刻把人抓了。可要是我們動手,對方提前銷毀證據,或者逼反百姓,朝廷派兵鎮壓,死的還是老百姓。”
屋裏安靜下來。
秦鳳瑤站著不動,拳頭慢慢握緊。
過了很久,她才說:“好。我聽你的。但我隻答應兩天。兩天之內,必須有人出發去查。不然我就自己走。”
沈知意點頭:“可以。但你要答應我,不去鬆江,也不許亮身份。查的人必須是暗線,不能讓人知道是東宮派的。”
“行。”秦鳳瑤走到桌前,拿起筆蘸墨,“我現在就寫信。”
沈知意翻開地圖,找到鬆江位置,用紅筆圈了一下。她又拿出一份空白名冊,寫下幾個名字,都是過去三年從東宮調出去的文吏,品級低,但可靠。
“我會讓他們以巡查倉儲的名義南下。”她說,“名義上是戶部差遣,實際歸我們指揮。”
秦鳳瑤寫完信,吹乾墨跡,摺好放進信封。她抬頭看沈知意:“你覺得李嵩真的插手了?”
“他不一定親自下令。”沈知意說,“但他手下的人一定會借他的名頭行事。這種事,隻要結果對他有利,他不會攔。”
“那就更不能留手。”秦鳳瑤把信捏緊,“我父親說過,對付惡狼,最好的辦法不是趕走,是打斷它的腿。”
沈知意沒說話。
她隻是把桌上的文書重新整理好,放入匣中,鎖上。
燭火閃了一下。
兩人誰都沒動。
外麵天已經黑了。
沈知意坐在燈下,手裏拿著那份百姓按手印的訴狀。紙上一個個紅點,像幹掉的血。
秦鳳瑤站在窗邊,望著外頭漆黑的院子。
她的手一直沒鬆開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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