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此人和名字不同,生的極高不說,身板子也分外結實,拖著鐵鏈行走之時搖搖擺擺,眼神裏卻帶著一股賭徒特有的狠勁。
這樣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條老泥鰍。
就連謝必也沒想到人和名字對上會是這麽個主兒——一次性抓了那麽多人,誰知道哪個是哪個?
怪不得能幹出賣了妻兒還想賣老孃的事兒來,這樣的長相,不當壞人都可惜了。
謝必明白,這個人不是隨便嚇唬就能審出來的,幹脆先隨便問幾句探探底。
事情的發展和他所預料的一樣,長年累月在賭場和私窩子裏打混的人,嘴巴裏一句實話都聞不出來。
你問東,他說西,總歸是能尋到法子三兩句將話題扯到女人肚皮和賭桌上,那架勢硬是把謝必的火氣給搗鼓了上來。
隨著一聲東西被踹倒的聲音傳來的還有他的怒喝:“突地吼呢!?給他用上!”
駱騫聽到要上這東西了,哪裏還能坐得住?宋世蘊那家夥吹牛說要給自己把詔獄填滿,到現在都沒兌現承諾,能用上這些高階貨的機會少的可憐。
正要起身過去看看熱鬧之時,就見從拿到孫文八字便開始算的阮夢錦擱下筆,看著被寫的密密麻麻的紙不知在想什麽。
他幹脆站在邊上:“算出什麽來了?”
要不是阮夢錦白日裏算的還挺準,他都不信這玩意兒。
若光靠算卦就能算出犯人所行所瞞之事,錦衣衛還要這些刑具幹什麽?跟皇帝打個申請去欽天監拉點人來幹刑訊不就完了?
反正那幫人整天也沒什麽正經事要幹。
阮夢錦的臉頰微微有肉,不做什麽表情的時候看起來呆呆的,嚴肅的時候像一隻努力認真的圓臉奶牛貓:“騙財與七殺、羊刃同柱,財生殺之局,按理說此人應當早就因財而糾紛不斷,危機性命,能活到現在,其自身所攜煞氣不小...”
駱騫彎腰俯身,於孔洞中望了過去,片刻後道:“此人手上沾過血。”
殺過人,會有獨特的眼神和氣質。
“不過,殺的不多。”他補充了一句。
殺人如麻的和隻殺過一兩個的氣質又不同。
聽了這話,阮夢錦起身從小孔裏看情況,和駱騫隻掃了幾眼不同,她保持著姿勢腦袋一動不動,左手手指飛速的掐算著什麽。
駱騫的眼睛隨著她的手指飛快移動,很快便覺得眼前發暈,直到她停下才晃了晃腦袋。
“最少三個,最多六個。”阮夢錦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相麵之術聽著好像容易,實際操作中想要看的準其實非常難。
人的一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今日是這個樣子,明日出點小意外,臉上沒準就會發生細微的變化,五官十二宮,氣色紋理,樣樣都需瞧得仔細,方能做到觀麵知命。
駱騫沒想到這小子竟然殺了這麽多人,不由得奇怪。
按理說殺豬殺了這麽多頭也該有些經驗了吧?
這個孫文為什麽會透著一股不符合殺人數的心慌?
沒錯,就是慌,有股子色厲內荏的意味。
他想開口詢問,就見阮夢錦突然睜開眼,將耳朵湊近了牆,極為認真的模樣。
隔壁的慘嚎聲變弱了。
謝必的聲音再次響起:”想清楚要說什麽了?”
回應他的是孫文含糊不清的抽氣聲夾雜著呼痛,好一會兒才能勉強聽到斷斷續續幾個字。
阮夢錦和駱騫都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些什麽,兩人按捺著焦急沉默的等著,等著隔壁將供詞送來。
錦衣衛的文書動作很快,不過兩刻的工夫,一份供詞就擺在了二人眼前。
阮夢錦看的仔細,看完後對著駱騫篤定道:“他在撒謊。”
駱騫看著這份看似合理的供詞也覺得不對勁,可人都被折騰成這樣了,為何還要撒謊?
為何?
“他知道如果說實話,不止他會死,他在乎的人也會死。”阮夢錦回憶著關於孫文的一切資訊。
一旁等著指示的謝必不解:“他連妻兒都賣了,老孃也想賣了,這世上還有誰他會在乎?”
駱騫:“那個窯姐!”
他似乎有些難以理解,但如今還能和孫文扯上幹係的人不過就是這些,實在少得可憐:“謝必,你帶著人過去,務必將人帶回來!”
“是!”從晚上忙到白天,又忙到晚上,腦瓜子都快停止轉動的謝必認命的握著刀帶著人出門了。
阮夢錦眉頭緊鎖,她真的非常想宋世蘊——想同他討論。
可惜眼前隻有一個腦子不夠用的駱騫。
有些問題,光憑自己想是非常困難的事,若是能有個人一起琢磨會有用很多。
她隻得對著駱騫開口:“孫文說他在賭場碰到這個叫吳峰的人穿的普普通通,可輸了錢卻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十分好奇。原本想要跟著人看看能否占些便宜,誰知吳峰很是警惕,壓根不搭理他。這才起了心思想要跟著他看看他家在何處,待家中無人之時偷些銀子花用,沒想到這人家中一大家子人不說,他爹還是太倉銀庫的庫丁...”
官字兩張口,庫丁雖說算不上官,可人家好歹是衙門的人,孫文膽子再大也不敢去這種人家偷錢。
原想著就這麽算了,可事情就是這麽巧,孫文在私窩子裏和吳峰打了個照麵,又聽相熟的窯姐說這個吳峰是她們那兒的大主顧,別看穿的普通,可隻要伺候的好了,都能私下得一筆賞錢。
當時他正被債主追的沒法子,把自己老孃抵給人家也不要,說再不還錢就剁了他一隻手,碰到吳峰便起了心思。
借著酒勁跟上吳峰將人按住搶了一頓後竟什麽事都不曾有,這才起了心思搶劫庫丁。
乍聽之下好像合理,可深思熟慮後疑點頗多。
“賭場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會有,穿的普通,輸錢不在意的人絕對不會特別引人注意。”阮夢錦思忖著提出第一點疑問。
駱騫表示讚同:“隻要不是輸的傾家蕩產,隻輸些小錢之人,大多不會太過引人注目。”
男人嘛,出門在外還是要麵子,輸的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的人,大庭廣眾之下都不會急眼。
有什麽不爽懊惱的待無人之時再發泄也不遲。
孫文這樣一個混跡賭場的人會不明白這樣的道理?怎麽可能因為這麽粗淺的原因對吳峰上心?
他要盯個人下手或偷或搶,也該盯著那些贏了錢春風得意之人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