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入硯,墨條在底上打出一圈圈黑濃的痕跡。
阮夢錦托著稍嫌礙事的袖口,心思飄遠的同時緩緩將墨研的濃淡得宜。
宋世蘊常抱怨研墨太費時間,濃了淡了且不去說,隻說每回的量不好把握。
思如泉湧之時奮筆疾書,突然發現硯台中的墨沒了,真真叫人扼腕。
她卻覺得研墨是件極好之事,如她這樣的‘笨人’,總要多些時間慢慢思量,才能將這一晚上發生的所有事情理清理順。
駱騫進來時,身上沾了些血腥味,更多的是在京城難得的潮呼味兒。
進了詔獄,他的臉就彷彿被凍住似的維持在特定的表情,掃了一眼滴墨不沾的宣紙:“還沒想好?”
阮夢錦搖頭,取出三枚銅錢放在紙上:“先審吧。”
小小的洞口另一端,鐵鏈拖拽的動靜有些刺耳。
駱騫伸出一隻手攤開,示意對麵有五人。
阮夢錦乖乖坐好,不再費勁扒著桌子將眼睛貼到牆上去。
“把嘴都堵起來。”
阮夢錦眨眨眼扭頭看向駱騫,無聲開口:謝必?
駱騫皺著眉還了一記眼神:還能是誰?
“哥幾個先挑一個來點開胃的,剩下的把嘴堵了,一會兒灶上就給咱們送宵夜來了,頭兒說了,想吃什麽盡管說,隻一點...”
“不許叫這些人身上留一塊好皮子!”
“是!”
光從聲音完全無法聽出這是謝必,阮夢錦默默給駱騫豎起了大拇指。
平日還真是被他們好顏相待久了,險些把餓狼當綿羊。
謝必說了兩句話,那股子不拿人命當回事的殘酷無情形象就立住了。
這眼神、這表情,駱騫爽到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
早知道他親自去審,讓寧波小娘皮開開眼!
很快,隔壁響起數個壓抑的嗚咽悶叫和鐵鏈瘋狂被甩動的聲響,緊接著,一個振聾發聵第慘叫聲響徹詔獄,光聽聲兒就能叫人想象到那種雙眼充血,青筋暴起,被束縛住的手腳甚至脖子必定已經破皮流血!
駱騫暗暗觀察著阮夢錦,發現她竟然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不禁有些失望。
片刻之後又彷彿安慰自己般想:怪不得能和宋世蘊那奸人情投意合!
“大人!啊!小人錯了!啊!再也不敢了!啊!啊!”
謝必充耳不聞,漫不經心中帶著股殘忍:“錯?你有何錯?這才哪兒到哪兒?這都是從前的老物件兒,如今錦衣衛都不愛用了,也就是瞧著你們剛進來,給你們開開眼,新東西可有意思的多了。你們幾個也甭急,有你們享用的時候!”
“來,哥幾個把東西給他們好好說道說道,來日要能撿條命出去,好歹替咱們錦衣衛揚一揚名,不枉費咱們費力氣招待一回。”
刑訊手段各有不同,主打的就是執刑者個人對人性的把握。
比如謝必此時的手段就是非常簡單的震懾。
對於這些上不得台麵的地痞,提五人拷問,其餘人都堵了嘴不許出聲,隻一個倒黴蛋兒受刑。
視覺和聽覺雙重摺磨,剩餘四人的心理防線會非常容易崩潰。
忽的,濃重的血腥穿過小孔,和小孔距離不過半臂的阮夢錦被這股味道撲了個滿臉。
受刑之人死了。
阮夢錦坐直身體,將銅錢攥在手心。
“死了?”
謝必輕笑著,彷彿隻死了一隻螞蟻:“拖出去,不急著丟,咱們這兒離城外遠著呢,等死夠一車再運出去,橫豎要不了一宿。”
隔壁安靜了一瞬,片刻後,謝必再次開口:“就這個吧,把嘴堵拿了,怎麽宵夜還不送來?去催一催!”
被選中的倒黴蛋立時尿了褲子,雙眼鼓起,拚命向前掙紮,嘴巴重獲自由的第一時間就想說話,連口水拉下長長的一道透明柱子都顧不得了:“大人!大人!是孫文!孫文叫我們去搶庫丁胥吏的!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那些人怎麽失蹤了。我們就搶了些銀錢,別的什麽都沒幹!大人!大人別殺我!”
“嗬,這個孫文是什麽人物?你們就這麽聽他的?他說叫你們去幹什麽你們就去?”
謝必擺出一副壓根不信的態度:“你們這些貨色,平日裏連老子孃的話都不聽,還能聽他的?不老實,給他吃些手段!”
麵對死亡誰能不懼?
那人尖叫著,語速快的叫耳朵險些跟不上:“他不是個東西!我們原本也不理他,可他前些日子發財了!原本欠了賭坊好多銀子,老婆孩子都賠給人家了,要不是他老孃年紀大了沒地方要,早就把老孃也給賠出去抵債了。誰知這回他欠的錢都還清了,還在皇城外頭的私窩子包了個窯姐兒!這事兒我們都知道!大人盡管去問!”
皇城外頭的私窩子去的人不少,可包窯姐這樣的事兒,還真不是什麽人都會幹的。
婊子無情,戲子無義。
做窯姐的就是為了錢,想要包她們,那價格可不低,絕非地痞混混的經濟實力可以做到。
剩餘三人拚命點頭表示同意,搶劫庫丁會不會死他們不知道,可在錦衣衛手裏是真的會立刻沒命!
謝必還是不信:“有來錢的法子,他自己一人獨享難道不好?何必告訴你們?”
那人嚇破了膽,恨不得一股子倒幹淨:“是徐扈!他跟我們說,都是光屁股就認識的,沒道理孫文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我們就饑一頓飽一頓,領著我們去找孫文,和他談、談談。”
“談?”
謝必笑出聲來,隨手拿起鐵烙子用力按在他胸口:“你確定是談?不老實,換一個。”
“啊啊啊啊啊啊!”
這些人都是不清楚太多,隻想跟著混些錢花花的小跟班,輕輕鬆鬆幾招下來,他們一個比一個說的快。
很快整件事情就有了初步的脈絡,同時也伴隨著新的問題出現。
首先,孫文靠搶劫庫丁發了財。
他們為什麽願意被搶卻不報官不吱聲?
其次,徐扈用強迫的手段分一杯羹,導致這件事在那附近的地痞圈子流傳開來。
這麽多庫丁被搶,順天府怎麽一點訊息沒傳出來?
是沒人報官還是有意隱瞞?
最重要的一點,庫丁哪裏來這麽多銀子?
阮夢錦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駱騫掃了一眼,紙上寫著五個字:孫文的八字。
他頗有些好奇:“人死了你怎麽眼皮子都抬一下?”
這兩口子簡直是天生的錦衣衛啊!
阮夢錦淡淡開口:“大齊律,強盜罪最高可判斬刑並誅連家族。”
這些庫丁有問題,所以地痞搶的銀子也有問題,他們都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