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兒氣的險些蹦了起來,卻被阮夢錦攔住,她彷彿沒有聽到那些罵人的髒話似的,徑直坐下掏出四個銅板:“兩碗涼茶。”
“小姐...”狗兒有些委屈巴巴的。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還要在這兒喝茶,這攤主實在太過氣人。
阮夢錦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也不說話,就好似真的渴極了似的,拿過涼茶一飲而盡後又要了一碗,隨後便靜靜的坐著,時不時轉轉腦袋,好似真的就是坐下來休息似的。
那攤主動了動唇,卻沒有再說什麽。
阮夢錦隻覺得巧,實在太巧了。
這不就是前兩日她裝神棍的地方麽?
前兩日還未曾見到這茶寮,今日怎麽就冒出來?
這其中必有蹊蹺。
且不說攤主之前的反應,單單就她給自己端涼茶時的手就疑點重重。
手雖算不得多細膩,但絕對不是一個需要靠擺攤賣茶維生的中年婦人能有的。
指背上還有兩道印子,比邊上要白嫩些,顯然是長期佩戴過戒指,摘下來的時日應當極短,印子才會如此顯眼。
衣衫是鬆江布,這符合市井百姓的身份,可她的鞋子卻是粗麻。
大齊對不同階層,不同身份的人穿什麽樣的顏色麵料都有一套規定。
當然,時間久了,許多事情自然不如原先那般嚴苛。
但有一點阮夢錦很肯定——奴仆隻可用粗麻,平民則用粗綢。
突然出現的茶寮,不合身份的粗麻,手指上的印記,不想掙錢的態度,還有...所處的地理位置。
上述種種結合起來,隻有一個可能——這人的身份有問題。
換句話說,她出現在這裏有很大的可能是為了盯梢。
盯梢的物件是誰?
這條衚衕,阮夢錦唯一接觸過的就是那兩個護院和那個身患重症的年輕男子。
她正琢磨著,一輛馬車軲轆轆的駛了過來,路過茶攤之時,馬夫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茶寮,似乎也對這突然冒出來的攤子頗為驚訝。
車夫的視線從攤主和阮夢錦二人臉上掃過,著重看了一眼攤主的後腦勺,卻不得其法,隻得繼續慢悠悠的駛向了衚衕深處,最後緩緩停下。
一扇不起眼的小門悄然開啟,被院牆遮擋著隻露出少許門邊,不多大功夫,兩個人從裏頭出來,從馬車上提溜下來一個人來。
那人好似被捆住了手腳掙紮不得,一點聲音未曾發出就消失在門後。
阮夢錦手捧著茶碗細細回想著那人的身形,應當和狗兒差不多大,能被單手提走,想來也是瘦的。
為何要用繩子捆,還要用馬車遮掩?
正這般想著,那輛馬車軲轆轆的調了個頭,在此朝這邊駛了過來,路過茶寮之時,車夫有意往狗兒臉上多瞧了兩眼,複又嫌棄的收回視線,拐了個彎後就消失在長街之上。
“屁股跟個磨盤似的,兩碗茶還準備在這兒坐一天不成?喝完了趕緊走,別耽誤我的生意!”微弱的風再次襲來,攤主又開始搖起了蒲扇,陰陽怪氣的趕人。
狗兒氣不過,想拿出自己在漂泊時學到的髒話罵人好找回之前的場子,奈何阮夢錦今日的脾氣實在好的過分,恍若未覺似的笑著開口:“嫂子的茶葉子是在何處買的?”
攤主沒想到她聽瞭如此明顯的惡語都不曾生氣,麵上不由得軟了兩分:“這樣的地方能用什麽好茶葉?不過就是揀些便宜的碎沫子衝水,取個茶味兒罷了。”
聞得此言阮夢錦似笑非笑:“怨不得嫂子生意比旁人差上許多,大碗茶早已是老黃曆了,現如今這四九城裏頭,哪家茶寮用的不是茉莉花茶?即便用大碗茶的,這個時節也都是加了薄荷葉的。你這兒連芙蓉糕和饊子都沒有,生意如何好的起來?”
攤主頓時就變了臉色,動了動嘴唇卻又拿不準她是何意。
剛建國那會兒,太祖皇帝就喜歡喝散茶,上行下效,京城裏的人自然也開始喝起了散茶。
慢慢的,整個大齊都開始喝散茶,路邊的茶寮自然也多是用碎茶葉末子煮一煮,或是滾水泡一泡就搬出來掙錢。
可京城到底是京城。
近兩年來開始流行起了喝茉莉花茶,這種茶帶著股子茉莉花的香氣,女子與孩子愛喝的多些,男子還是更喜歡吃大碗茶。
便有人動腦筋在普普通通的大碗茶裏頭加上薄荷葉,帶著股涼意在炎炎夏日裏售賣剛剛正好。
這種連阮夢錦都知道的事情,攤主這樣的行內人如何會不知?
可方纔她給二人上的是普通的大碗茶,什麽都沒有加。
攤主心頭惶惶,就聽她又道:“茶寮最要緊的不就是茶麽?凡事得從根子上想法子,嫂子以為呢?”
蒲扇終究是停了下來,阮夢錦已經有了答案,幹脆的起身領著狗兒朝衚衕裏走去,叮鈴叮鈴。
三清鈴不知何時叫她抓在了手裏。
她知道了多少?如何知曉的?
攤主不得而知,她甚至連這號人都不曾聽過見過,隻得眼睜睜的看著阮夢錦慢到離譜的背影在衚衕中踱步,又見那扇小門開啟,裏頭出來兩個人,畢恭畢敬的說了幾句話,她便領著小廝走了進去。
二人消失在那小門之後好一會兒,她終於反應過來,連茶攤子都顧不得了,解了圍裙轉身就跑。
不同於上回的吝嗇,這一回的老鴰顯然是遇到了比錢更重要的事:“小先生可還記得咱們哥倆?”
兩隻手侷促的交握顯得他臉上的橫肉都淳樸了起來。
在搖起三清鈴的那刻,阮夢錦身上就開始散發出一種高深莫測的氣質,此時更是又高深又高傲,全然一副易中高人的架勢:“記得如何,不記得又如何?”
嗬,上回還是打卦的,今日就成了小先生。
原本不過隨手一試,沒想到還真讓自己進了來。
阿墩依舊是那張不吉利的死人臉,但因為焦急的緣故,過多的眼白都生動了些:“上回您說,六緡錢一卦?”
“唔。”
阮夢錦不動聲色,其實內心有個小人兒已經在上躥下跳六,邊上的狗兒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那隻落單的螞蟻——小姐在外頭都是這麽騙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