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還沉浸在自家公子、小姐都是靠獅子大開口坑蒙拐騙來養家餬口的震驚之中的狗兒，阮夢錦進入角色的速度快的離譜。
“六緡錢是原先的價格了，近來尋我擺弄風水，測算前程的大都身份不凡，如今再要請我，至少這個數。”
哪個數？
老鴰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白生生的小手，嗯，三根手指。
旋即反應過來險些驚撥出聲：“八緡？！你...”
阿墩眼疾手快，仗著自己身量高出他一截，自上而下將他整個腦袋捂得嚴嚴實實，才沒發出太大的動靜來。
見此情形，阮夢錦隱約摸到了些門道。
怪不得請了自己進來，卻又隻在後門處，鬼鬼祟祟的，看來這兩人是碰上了不可說的難事。
阿墩接下來的話印證了她的猜測：“小先生，我二人隻是替人看家護院的仆從罷了，上回有緣得見小先生，回來便湊了錢想著若是能再遇上，好歹也請小先生替我兄弟二人瞧瞧，指一條明路，如今好不容易湊齊了六緡錢，一時之間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再湊二緡，還望小先生發發慈悲，就幫我兄弟一回。”
一番懇求的話說完猶覺不夠，硬是拉著老鴰一道跪下：“我兄弟二人不過是想討口飯吃，安穩度日，小先生是替神仙行走在凡間的眼睛，既然碰著了便是緣分，拉我們一把，也算是積德行善不是？”
阮夢錦聽的他這番話覺得奇怪，這樣口齒伶俐又拉的下來臉來之人，會因為什麽需得將希望寄托在虛無縹緲的事情上？
“按理說規矩不可破，若是此事傳出去...”
阿墩很是機敏，聽得此言便知是鬆動了，立時道：“小先生放心，我兄弟二人願以性命起誓，隻要小先生肯算這一回，絕不將此事告知任何人！”
阮夢錦麵上依舊帶著幾分踟躕，心裏卻是小想法如同寧波府的台風一般呼呼作響。
用什麽法子算？
從哪個角度說？
如何能套出自己想要的話？
這裏頭的事絕對不簡單，定和朝中某位大臣相連，至於是哪位大臣她還真不介意。
駱騫嘲諷她徽州人其實也不算錯，她的心態很簡單，甭管這些陰私事是什麽，依照自家滿朝皆敵到狀況，遲早能將此事為宋世蘊所用。
“搖簽吧。”最終，阮夢還是選擇用簽卦。
銅錢卦太過簡單，物象卦此處不合，太乙神數過於繁雜，她出門的時候未曾將太乙式盤帶上，六爻、梅花易數皆需得紙筆，顯然不便。
唯獨簽卦，便攜，易操作，六十四卦都由六爻組成。
當然簽卦的數量可多可少，以觀音廟來說，觀音靈簽為百卦，而武將常用的諸葛靈簽則為三十二卦，每個城池都有的城隍廟裏頭亦是百卦。
簽卦一套出來，老鴰搓搓手，有點迫不及待又有些心裏沒底兒：“阿墩，要不你來？哥哥我最近手氣不好。”
他原是想謙虛一下，若是搖出不好的卦來，總也算預先有個提防。
誰知阿墩比他幹脆的多，上前拿過簽筒就搖，壓根不給他再反悔的機會，急的老鴰抓耳撓騷，又不敢大聲說話，隻得小聲嘰嘰：“早上可有出大恭？方纔洗手了不曾？可得在心中好好求求神仙纔是！”
已經從自家小姐坑錢坑的麵不改色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改為喜上眉梢的狗兒很有眼力勁的肅著臉訓他：“還不快快住嘴！此等求神之事，如何能容得你在一旁說這等髒汙話！”
裝腔作勢的模樣將本就心神不寧的老鴰嚇了一跳，兩隻黑不溜秋的手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衝撞了神仙。
又見阮夢錦一言不發閉著眼睛，雙手不停打著看不懂卻又瞅著很高深的手勢，愈發懊惱自己多言。
好在簽筒裏那支屬於他們命數的簽此時也掉了出來，幾乎在第一時間兄弟倆都撲到了地上，阿墩生的高些，不如老鴰離地麵近些，搶先一步將簽撿了起來。
正想看一看呢，狗兒上前一步從他手中將卦簽抽走，語帶不屑道：“看得懂麽你就看？”
“嘿嘿，小哥兒說的是，說的是。”老鴰不敢還嘴，眼巴巴的瞅著阮夢錦慢條斯理的撚住簽子一端，凝神細看了一會兒，又將簽卦交與狗兒，單手飛速掐算著什麽。
別說這兄弟二人乖巧的等著，就連狗兒都好奇——到底自家小姐是整日在外騙人，還是當真有些手段？
主要是平日在家裏，阮夢錦雖也看書，但從不搞什麽神神叨叨的東西，就和普通人過日子沒什麽兩樣。
阮夢錦的本事如何？
要她自己來說，也就是和阮風詳半斤八兩吧。
不過糊弄這兩個人卻是夠了。
“上卦坤為地，下卦震為雷，複，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複其道，七日來複，利有攸往。”
阮夢錦說著晦澀難懂的話，聽得三人雲裏霧裏卻又不敢出聲打斷，隻聽她又道：“不遠複，無衹悔，元吉。”
老鴰終究按捺不住，追問道：“小先生，這是何意？”
阮夢錦淡淡道：“九死一生罷了。”
“九死一生！！！”
別說老鴰，就是麵部表情相對來說少些的阿墩都露出了恐懼之色，好在他反應還算快：“小先生，既是九死一生，這一生應在何處？”
阮夢錦未曾回答這個問題，反而開始套話：“你們近來做了不當之事？”
“是，是，小先生果然神機妙算！”
老鴰忙不迭的點頭，想要再說什麽卻被阿墩攔住：“小先生連我們做了什麽錯事都能算到？”
這時候的人大多迷信。
要麽信佛，要麽通道，陰陽生這種能在衙門掛職，在欽天監正經當官的當然也信。
可阮夢錦太過年輕，也太過貌美，不如那些鬍子長的能編辮子，瞎了眼睛的瞧著叫人安心。
若非她那把幡旗瞅著唬人，再加上她還挺能裝樣子，他們也不會尋上她。
阿墩對她秉持一種信了七成，剩下三成扣外貌分的荒唐。
阮老爹說過，做他們這一行的，想要掙著錢，話就不能往死了說。
這世上沒有任何事情是一定的，就算你算對了，卻被人知曉了，這件事還會按照你想的方向發展麽？
不會。
人心太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