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蘊對於女子的心事一向隻有一個原則——除了阮夢錦的一概不管。
但這個小學生年還小，總不好見她鑽了牛角尖，便道：“太祖爺說了，須得挑選那相貌出眾者為駙馬。這世上的路都是自己趟出來的，你若隻覺得前頭都是不好的，那好的也成了不好。你若換個路子想，說不得前頭盡是好的。”
“什麽好不好的。”
趙玉貞狠狠瞪了一眼不遠處的小太監：“還能有多不好？再差也不過是被這些閹人賣給瞎眼的潑漢折磨死罷了。”
這話倒也不是空穴來風。
之前有一朝時，宦官當道，壓的滿朝文武直不起腰來，當時就有一位公主被宦官所害，暗中操作將其嫁給了一個瞎眼的平頭百姓。
那人使了銀子，娶了公主，改換了門庭，不出一年，那位公主便鬱鬱而終，其嫁妝也盡歸了夫家。
宋世蘊卻道：“那些大家小姐嫁的如意郎君就當真和和美美？照臣看，方纔公主說的法子就不錯，先選個相貌好的，若是不聽話，便幹脆弄死。這天下姓的是趙。”
一時氣話的趙玉貞傻眼了。
她知道這位先生和從前的先生不同，光聽他在朝堂上的做派就知道這人不羈，沒想到能不羈到這地步。
誰知宋世蘊峯迴路轉，又道：“公主既然知道臣已定了婚事，也應當知道臣那未過門的夫人亦是平頭百姓，當年太祖爺不也是百姓出身？這世間任何事都需得以利為先，然臣以為，唯有一物例外。”
“何物？”
“愛。”
宋世蘊半點不臉紅：“父母待子女之愛，真心相許的夫妻之愛。”
“那若不愛呢？”趙玉貞還不到懂情愛的年紀，說起這話來也不害羞，坦坦蕩蕩的，彷彿是真想問一個答案。
“若是真心相許自然什麽都好，可若差了那麽點意思，隻要對方是個好人，日子也能過得不錯。若是不好，公主不也有了法子？”
趙玉貞聽的認真，小臉都皺了起來，直到聽到最後，她又笑了，高興的對著宋世蘊行了標準的弟子禮，嬉笑著跑了。
她要去告訴九姐姐和十二姐！
整個紫禁城使用率最高的地方——養心殿。
宋世蘊才行完禮剛被獲準站起來就忍不住苦哈哈的衝著趙桓討東西：“皇上，賜臣一壺涼茶唄？”
趙桓給了蘇越明一個眼神，嘴裏卻是嫌棄：“每日來這兒的朝臣不知凡幾，偏你最嬌氣。”
一把年紀的來這兒都不會主動開口討要茶水，人家難道就不渴不熱麽？
偏他說得出口！
嬌氣的宋世蘊：“皇上，臣講了一早上的書，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紫禁城還這般大，臣走的腿都細了，但凡再遠上十丈，臣就得翻白了。討皇上一杯茶水都不可？還說什麽天子門生，臣可太傷心了。”
被安排倒茶的蘇越明撇撇嘴，知道的這是養心殿，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東西六宮呢！
他不吃這套，有的人可吃了。
比如趙桓：“又說混賬話！什麽翻白不翻白的，水裏的魚才翻白！翰林院的侍讀、侍講哪個不是這般？閔善堂難道還短了你的茶水不成？”
罵歸罵，但笑意有點過分顯眼了。
宋世蘊拍的馬屁很粗淺，可架不住人家聲音好聽，跟山泉水從高處飛濺在石頭上似的悅耳動聽，明明是不走心的話，叫他說來都帶著股情真意切：
“閔善堂的茶水哪有皇上這兒的甘醇？臣家境貧寒，從來沒吃過什麽好茶，在衙門裏頭當差聽同僚們說茶都插不上嘴，特意趕著來皇上這兒討口好茶喝，回頭待他們再說起之時，也能說上一句，姑且算是附庸風雅。”
蘇越明老臉皺的跟曬幹了的棗子似的——真是沒眼看了，太茶了。
他怎麽什麽話都說得出口？
上眼藥都見多了，可這般一上就上一群人的還真是頭一回。
要臉的趙桓拿他沒法子，治罪是不可能治罪的，總不能因為臣子和自己撒嬌討一杯茶水喝，就給人治罪了像什麽話？
隻好道：“行了，喝喝喝。蘇越明，今年建昌和劍南貢上來的新茶取些給他拿回去漱口，將這張嘴給堵起來！”
說罷猶覺得氣不順，又道：“你是朕欽點的狀元郎，有什麽比不過旁人的？說些茶罷了，你還能說不過他們？”
自家主子都被這廝裝模作樣的打了秋風，還是上趕著那種，蘇越明心裏莫名平衡了一些——起碼他不是上趕著的，勉強算是有骨氣。
宋世蘊當然不會拒絕皇帝的賞賜，這天底下再也沒有比這更正當的掙錢方式了，當即磕頭謝恩，完了還不忘擺弄一番委屈：“皇上這是護短呢，臣雖是狀元，可若不是皇上金口玉言，又格外榮寵，誰又瞧得上臣？”
趙桓見不得他那窮酸樣，每回都能聯想到自己身上——若不是駱騫最近抄家抄的不錯，以他的經濟實力大方不起來：“賬簿朕看過了，接下來預備怎麽辦？戶部是塊硬骨頭，趙元星不是好相與的。”
這是問他怎麽把這些胥吏、庫丁和戶部的官員們扯上幹係。
齊刷刷送禮後頭必定有人操縱，可這操縱也分明著和暗著。
能坐在高位上的人都不是傻子，誰會明明白白的去說：啊，對，就是你們，你們去給哪個姓宋的送點好處，我們這邊要搞事情啦 ，你們這些人都是炮灰。
那誰聽了能心甘情願赴死啊？
大家出來做胥吏、庫丁的不都是為了多掙點錢麽？
“臣雖不知背後之人到底是用了什麽法子將這些蠢人誆騙至此，但也能猜到些許。”
宋世蘊說著漫不經心的往外頭看了一眼：“駱大人還未曾來過？”
“人沒來，賬冊送來了。”提到這事兒，趙桓就手癢的想打人。
駱騫那貨也不知道哪根筋錯了位，謝必一早就過來送了賬冊，說是他們家指揮使夜裏吃了一宿的鬆豆，早上腹痛難忍，實在沒法親自入宮。
多大的人了？
還跟小孩子似的，誰家二十來歲了還能晚上不睡覺，吃鬆豆吃一宿硬生生給自己吃到肚子痛？
堂堂錦衣衛指揮使，自己的心腹親信，幹出這種蠢事來，趙桓都想扒開他腦袋看看裏頭到底是什麽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