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出什麽事了。”
被一整套流程弄清醒的趙桓再次坐到了工位上,隨手翻開一本昨夜未曾看完的奏疏。
蘇越明笑著恭維:“什麽都瞞不過萬歲爺。”
“若是無事,你不會一直在邊上等著,說吧。”趙桓瞭解蘇越明。
除非輪到他當值,早上梳洗的時候他是不會站在旁邊幹等著,劉問行也沒了蹤影,顯然是被打發了。
蘇越明也不敢賣關子:“昨晚宋大人邀老奴和駱大人一道兒去用了頓便飯。”
“哦?”
趙桓看奏疏的動作稍鈍,複又若無其事的繼續看,但心神已經全然不在奏疏之上。
他想幹什麽?
文臣結黨營私隻在文臣之間,可若文臣、司禮監、錦衣衛勾連起來,他這個皇帝就和擺設沒什麽兩樣了。
當然,他現在也就比擺設強些——他們到底不敢做的太過。
蘇越明同樣瞭解趙桓,此事多拖延一刻,便會加重趙桓的疑心,若讓旁人早一步將此事上奏,那麽,他和駱騫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宋世蘊滑頭也同樣滑頭在此處——他篤定蘇越明不敢拿這種事考驗一個帝王對太監的信任,必會在第一時間把這件事報給趙桓。
一頓飯,一隻髒雞,輕而易舉就讓他這個司禮監老大替他站門跑腿,還倒坑了一百兩銀票。
就這雁過拔毛,吃幹抹淨還要拿雞毛燒火的性子,不當貪官真是可惜了。
“請萬歲爺過目。”
蘇越明將自己寫的那份賬簿放到了禦桌之上,複又恭敬退立一旁:“昨日有許多戶部和太倉庫的胥吏去宋家送禮,宋大人說...他心懷忐忑,請奴才和駱大人過去一道清點成冊,呈送皇上過目。”
“戶部和太倉庫的胥吏?”
趙桓懷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他們給宋世蘊送禮幹什麽?
“他在戶部幹了什麽?”
這個反應和蘇越明如出一轍。
“蘇大人未曾做什麽。”
蘇越明說著自己的猜測:“許是和上回朝會之時的事兒有些關係。”
趙桓突然有點小興奮:“他們要動手了?宋世蘊準備如何應對?”
不怕對手搞事情,就怕對手不動彈。
隻有動起來,纔有機會找出破綻。
蘇越明嘴角隱隱耷拉了下來:“宋大人說他今日入宮為三位公主講史,屆時會求見皇上...他說,他要告狀。”
自家萬歲爺精神狀態有些不正常——定是受了那廝的影響!
沒有羊肉的羊肉衚衕。
“我在寧波府的時候聽人家說什麽南京沈萬三,北京枯樹彎,來了京城這麽久,倒是不知這枯樹在何處?”
天際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宋家的小院也開始傳出了動靜,白煙順著煙囪飄出很遠,又散於虛無。
原以為會睡過頭的阮夢錦托了那些髒雞髒鴨的福,起的比平日還要早了半個時辰,暖白的手腕輕輕攪動著鍋裏的米,邊上的鍋裏頭蒸著氣味霸道的魚鯗。
許是未曾歇好的緣故,她的嗓音聽起來比平日多了兩分沙,顯得溫柔了許多。
狗兒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裏添著柴:“這話都傳了兩百年了,可究竟在哪條衚衕,小的卻是從來未曾留意過。小姐若是想瞧,回頭小的去打聽打聽。”
他覺得阮夢錦的愛好有些奇怪,京城裏頭值得去瞧去看的地方太多了,姑孃家喜歡的綢緞鋪子、首飾鋪子、脂粉鋪子從不見她關心,卻對一棵枯樹感興趣。
“這枯樹的年頭想來很久了。”阮夢錦聽了那樣的話,對這枯樹有些好奇罷了。
一棵樹,已經枯了。
卻一直在這北京城的某個衚衕裏見證著王朝的興衰。
若能親眼瞧瞧,摸一摸,保準比看史書上寫的更有意思。
“小姐,公子說叫小的陪著你一道兒出門。”
狗兒覷了一眼外頭院牆下齊齊整整分成兩邊坐著的錦衣衛們,骨子裏對這些人的恐懼使得他話語裏帶著些哀求:“公子怕你一人在外頭碰著不長眼的衝撞了,小的皮實,若是碰著事兒還能擋一擋。”
家裏的安全性已經拉到最高階別,他留在家裏用處也不大,跟這麽多錦衣衛在一塊兒就夠他刺撓的。
阮夢錦沒有拒絕,狗兒對京城的瞭解很深,有他在,就像是有個人陪著自己瞭解京城,彎了彎眼睛:“那咱們中午就在外頭吃,你不是說先前還在外頭闖蕩之時候每每路過飄香樓,都想嚐嚐他們家的手煩肉麽?咱就吃那個!”
不帶菜包了,昨晚上一點菜都沒剩下。
狗兒好像忽然被煙熏了一下,眼睛辣辣刺刺的,悶悶的‘嗯’ 了一聲,低著頭努力瞪大眼睛。
他沒想過給人當奴纔是這樣的活法。
“這麽多人,中午若海肯定忙不過來,咱們一會兒先去外頭叫些菜。”阮夢錦沒有察覺他的異樣,自顧自做著出門前的安排。
逐時施行所喚,不許缺少。
京城的飯莊大多都能提供外送服務,隻是要加些錢給祗應罷了。
外頭,宋世蘊嗅著寧波府的鄉味,嘚吧嘚吧和錦衣衛交代著瑣碎的嘴皮子一閉,喉頭咕嚕的上下滑動。
海邊的各種魚鯗,外鄉人起初大多吃不慣,若是吃慣了,就是不可多得的下飯好菜。
阮夢錦在蘇州碼頭買的不多,來了以後都節約著吃,今日家中有客,大清早就拿了出來。
“諸位兄弟,今日之事就拜托你們了,務必不能放跑一個。”
“宋大人放心,咱們駱大人都交代了,保準出不了岔子!”
如此這般重複交代後,宋世蘊才捧著吃的溜圓的肚子往紫禁城走去。
今日的閔善堂,劉問行不在,隻遣了個小太監跟著,也不入內室,就在外頭廊下站著,這顯然讓日日被劉問行盯梢的十五公主趙玉貞輕鬆了不少。
跑到宋世蘊跟前仰著小腦袋瓜仔細打量了一會兒他胸口的補子,童言童語的開口:”宋先生,你穿新官服啦!”
十二公主趙玉玲剛剛進門,聽到這話連忙將她牽到位置上坐下:“不可對先生無禮。”
少了個劉問行,宋世蘊都覺得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少了大半:“無妨,十五公主天真爛漫,這年紀正該如此。”
說罷,宋世蘊坐在椅子上翻看著今日要講的書,等著剩下的那名學生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