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蘇越明堪比老年黃鸝鳥的嘹亮之音響起,宋世蘊動作不太熟練的摸魚,隨大流的五拜三叩,剛站起來就瞥見駱騫那小子迫不及待拿著笏板站了出去:
“臣錦衣衛指揮使駱騫啟奏:
江按察使謝春臨、寧波知府劉存益貪汙賑災銀,鄞縣知縣宋觀星發覺此事想要上疏朝廷,卻不慎被此二人知曉後反將貪汙一事栽贓於其身,以嚴刑逼供致使其雙腿皆斷,錦衣衛奉皇命徹查此案,如今已查明清楚,臣,伏請聖裁。”
宋世蘊看出來了,哥們做事是真急。
瞧瞧對麵那些上了年紀的老雞登,一個個的老身板都還沒站利索呢,他這頭已經光速滑跪出去。
落起落之間毫無卡頓,絲滑無比。
唔。
小夥子胳膊也很有勁,笏板拿得極穩,沒有一塊肌肉是白長的,絕不給愁業績的糾儀禦史一點機會。
趙桓也被他的速度震驚了一把,餘光瞟到稀稀拉拉還沒站齊的老臣們,沉默瞬息後才按著原計劃表演:“爾言可有實據?”
“此案案卷、罪臣口供俱在此處,乞禦覽!”駱騫字正腔圓,嗓音洪亮有力,糾儀禦史盯著他瞅了好一會兒,都沒能決定中氣太足算不算殿前失儀。
他是真激動啊,兩年呐,總算輪到他駱騫幹一件大事。
別說是案卷口供這些必備品,就連之後請皇上嘉獎錦衣衛參與辦案人員道奏疏他都寫好了——就在他身上放著呢。
蘇越明作為老藝術家,雖說早就拿了劇本,但穩如老狗又不經意逸散出的詫異都拿捏的到位。
動作上更是一絲不苟,準確得了趙桓的眼神這才施施然下場準備扮演好‘移動專員’的職能,可惜他們有準備,對手也不是半點沒有。
他的手已經伸了出去,僅僅差一個手掌就能接過案卷和口供時,終於有人果斷出列參與進來:“臣大理寺卿岩文嘉啟奏:
按大齊律,朝中一切重案皆由三法司會審,若三法司無法決斷,再由七卿、九卿廷鞫定獄。
寧波府賑災銀一案涉及寧波府數十萬百姓,浙江乃更是我朝糧、絲重地,不可不慎之又慎。
臣請奏,將此案移交於三法司。伏請聖裁。”
在朝堂之上說冠冕堂皇之言的人比比皆是,有人說的是空話,有人是在扯大旗,岩文嘉便是後者。
儒家講求仁政愛民,有底線的君王和朝臣無論心裏如何想,背地裏如何做,明麵上都要跟著口號走。
畢竟滿朝文官,誰人不是儒家出身?
因此,相較於說空話之人,岩文嘉這樣的人反倒還強上一些。
起碼這樣的人行事還有顧忌。
因而蘇越明僅僅是略微頓了頓,待他一番話說完後,未曾聽見趙桓言語,便繼續直接將案卷拿到手中。
他這個行為雖令浙江黨人皺眉不忿,但他是閹人,閹人是被文官瞧不起的存在。
同理,閹人做什麽討人厭的事都很正常。
’沒有根的人能知道什麽禮義廉恥?‘這話幾乎在文官們腦袋中同時響起。
暗罵歸暗罵,該做的事兒還要繼續做。
交換著眼神的文官佇列中又走出一人跪下:“臣都察院右都禦史鄒文龍附議,為今之計理應由三法司會審,以振朝綱,還寧波百姓一個公道,此事都察院責無旁貸。”
趙桓早就知道事情不會順利,從蘇越明手中接過案卷翻看著道:“沈閣老,刑部也是這個意思?”
許是因為坐在冰冷孤寂的龍椅上,他說話的時候有一種獨特的冷淡,也不喜歡叫人看出太多的情緒。
沈唯芳緩緩出列跪下:“啟奏聖上:臣以為岩大人與鄒大人所言在理,錦衣衛做事曆來肆無忌憚,毫無章法,之前更是屢屢生出事端擾的百姓聞之色變,小兒夜啼。管子曰,政之所廢在逆民心。
皇上登基後勤於政事,朝中百官矜矜業業纔有瞭如今朝野清和,百姓安樂的盛世,錦衣衛還是不要再橫生波折為好。”
說著,他緩緩點起名來:“寧波府當務之急應當是盡早種下新苗,此事...趙閣老,戶部安排的如何了?此番要比原先更為上心纔是,絕不能再叫那等貪官汙吏將百姓的救命錢昧了。”
“皇上放心,戶部去南直隸等地買苗的人九日前便已出京,天亦惟用勤毖為我民,隻要寧波府的百姓不要對朝堂失去了信心,兩相竭力之下,絕不會耽擱了今年的秋收!”趙元星說的斬釘截鐵。
他心裏可太清楚了。
這是在問自己戶部究竟準備的如何麽?
這根本就是威脅!
黃元鐸至今未被牽扯進來,方纔也無一人提起他,就說明沈唯芳一黨是以此事換取短暫合作的機會。
趙元星不介意,甚至他已經在考慮如何將自己的人放到浙江按察使的位置上去。
沈唯芳見他配合,心頭的石頭放了一小半:“臣等請皇上聖裁。”
他們都在等。
等著皇帝按照他們所說的走——從前便是這樣,除了此次的狀元人選之外,小皇帝沒有贏過任何事。
駱騫耷拉著眼皮,心中早已起了火氣,奈何他實在不善言辭——起碼打嘴仗他贏不了這麽多文官。
要是自己有宋世蘊那奸賊的利齒該有多好?
想到這兒,駱騫突然想起從頭到尾都像隱形人一般的宋世蘊,偷偷摸摸瞅了他一眼:你小子擱這兒看戲?
宋世蘊接收到他的表情,摸了摸鼻子撇過頭,用下巴點了點上頭的趙桓。
他也想開口,可問題是我大齊在某些方麵的規矩那可真是老頭的褲衩子,臭也就罷了,還曆史久遠。
以他的身份,沒有重量級人物親自發話,別說開口了,就是咳嗽一聲,禦史們都會立刻圍攻自己,搞不好話都沒說明白就被請出去。
反應過來的駱騫光速抬頭給了趙桓一記催促的小眼神:還不放狗?
有時候挺不想擁有這麽敏銳的眼力勁的趙桓:“衛民,此事你怎麽看?”
怎麽看?
站著看唄。
要是能給把椅子再準備一杯茶水那就更好了。
宋世蘊出列,往前走了好幾步才跪下:“啟奏皇上,臣看的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