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別說趙桓了，滿朝文武沒一個不懷疑自己耳朵出毛病的。
唯獨對於這廝真麵目有了較大瞭解的蘇越明穩的連眉毛都沒有顫一下。
趙桓追問：“此言何意？”
似乎是怕戲演的太過粗淺，問完之後他身子向後傾，故作肅穆訓斥：“朝堂之上都是我大齊的肱骨之臣，你莫要胡言亂語。”
宋世蘊乖巧躬身：“皇上，臣是覺得方纔二位閣老說話極為有趣罷了。”
這回誰都聽明白這小子是在嘲諷。
逮了一早上人都沒有什麽成就的糾儀禦史激動起來。
好好好，這是準備搞事情了！
岩文嘉更是氣的不輕，嗓門都高了兩度：“皇上，此子乃罪臣之後，如何能容他在此處大放厥詞？”
打從午門外看到宋世蘊開始，諸黨之人心中便有了計較，雖不像在自家宅子裏那般商量討論，可眼神的交流和隱晦的話語卻是少不了的。
如沈唯芳這些個老油條更是瞧出了點門道。
之前以為皇帝要扶持宋觀星，現在看來這人選定的是他兒子。
一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隻怕連政治是什麽都摸不清楚，比一根筋的宋觀星還不如。
不少人都已經在猜測宋觀星是不是出了什麽岔子，才會叫皇帝病急亂投醫。
職場第一仗，宋世蘊期待了很久。
四麵八方的目光隱晦的落在身上，但凡沒個十年腦血栓的都能感受到，宋世蘊年紀輕輕，體格子棒棒，自然身有所感。
“啟奏皇上，臣有一言，想問問趙閣老。”打蛇打七寸，擒賊先擒王，底下的蝦兵蟹將在這時候可以直接略過，宋世蘊上來就將矛頭對準了閣老。
研讀劇本是沒有的，彩排也是沒有的，趙桓此刻能做的就是用人不疑：“說。”
不開口的宋世蘊站在那兒如同一塊暖玉叫人賞心悅目，可一開口，其身上帶著的那股掩藏不住的鋒芒便透了出來：“趙閣老方纔說天亦惟用勤毖為我民？”
趙元星不知他後頭還有什麽話等著，可這話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出來，此時否認也沒有什麽意義：“先秦聖人之言，難道本官還說錯了不成？”
宋世蘊故作驚訝：“趙閣老覺得自己沒錯？諸位大人也覺得趙閣老所言無錯？”
他的表演痕跡有些明顯，江蘇黨之人明顯感覺到了其中的惡意，有人忿忿道：“莫非你連聖人之言都敢出言詆毀？”
所有人都在等著宋世蘊道後招，絕大部分人都不覺得他能有什麽後招——這世道什麽都會錯，唯獨聖人之言不會錯。
至少明麵上絕對不允許錯。
可惜宋世蘊給自己的定位很準確，他就是來做一根攪屎棍，攪的這朝堂生亂，亂中尋機：“聖人之言，下官自然不敢妄言。隻是下官想問問諸位大人，是否居廟堂之高久矣，已然忘了憂其民？”
“狂妄至極！”
“得了個狀元便不知天地為何物！”
“豎子不相與謀！”
這話出自前宋名家範仲淹的《嶽陽樓記》，全句為：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範仲淹雖然還算不上聖人，但這話是絕對的政治正確。
身為士大夫，憂君憂民是本份，是必須打的旗號。
宋世蘊這話就是把在場的官員一杆子打死，如何能不引起群憤？
駱騫擰著眉頭實在弄不明白他說這些是想做什麽，就連趙桓都搞不明白。
莫非是讀書讀傻了，準備在這時候跟這些人清談？
就在眾人摸不清頭腦之時，宋世蘊卻突然轉身，抬手指向朱紅的高牆之外：
“趙閣老所言不過就是想說天道酬勤，勤則不匱。那麽，下官想請諸位大人睜開眼睛看看，看看這天下蒼生，看看外頭的百姓。
他們世世代代年複一年，日複一日的在地裏忙活，壓彎了脊梁卻依舊吃不飽飯。諸位大人倒是教教下官，若天道真能酬勤，為何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
他的眼神犀利，字字句句都帶著攻擊性和責問，視線從這些高高在上的官員臉上掃過，一甩袖袍，仰身望向天子：“照臣看，若天道真能酬勤，這全天下最該過好日子，倉廩實足的該是天下種地的農人才對！”
一番擲地有聲的話兜頭砸在了朝堂之上，幾乎將原本麵帶不屑，看不起這個年輕狀元的人都給砸了個猝不及防。
誰都沒想到他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燥熱的陽光灑在身上卻無法為他們帶去絲毫溫暖。
他們該如何反駁？
能說田間地頭的農人不勤奮麽？
能說辛辛苦苦種下莊稼卻一夜之間被大水衝的分崩離析的災民不勤奮麽？
這是個勤奮可能會餓死，不勤奮一定會餓死的時代。
就在他們呐呐無言之時，宋世蘊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的利劍揮向了沈唯芳：“沈閣老方纔說政之所廢在逆民心。”
沈唯芳的老心髒一跳，來了。
衰老下垂的麵皮抖了抖：“不知狀元郎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
宋世蘊看著這個張嘴就給自己挖坑的老登，腦海中浮現起宋觀星那兩條斷腿，嘴角勾起淺笑，拉高的嗓音比平素還要溫潤三分：
“沈閣老不愧是三朝老臣，下官以為沈閣老說的極是。如今寧波府的百姓都在為謝春臨、劉存益兩個大貪官的落馬而拍手稱快，沈閣老何必逆民心呢？”
沈唯芳精睿的眼眸借著耷拉的眼皮認真打量著這個少年，初出茅廬便敢當著滿朝文武與兩位閣老叫板。
此子膽子大，野心也大。
這是認準了皇帝能給他撐腰？
“嗬嗬，年輕就是好啊。”
沈唯芳若是能被輕易擊倒，便也當不上這個內閣首揆。
他嗬嗬笑著，彷彿麵對一個不知世事又咄咄逼人的晚輩般諄諄教導：“正所謂天命靡常，惟德是輔。
賑災銀貪墨一案使得寧波府經曆水災後又餓死數十百姓，此等人慘象本就使得百姓心生惶恐，若是再由錦衣衛出麵，豈不是更叫百姓驚慌？
為今之計自該防民變，維穩定。此時由三法司會審此案，同時由戶部配合賑災，方能安撫百姓。
正所謂在其位謀其政，沈狀元如今既任翰林院修撰，便該潛心修學，朝堂之事更該細看細聽，待日後方能接替我等，為皇上、為朝廷實心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