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蘊亦未曾開口，憤怒、心疼、無法挽回、無能無力的悲痛摻雜著幾乎要將他淹沒。
用自己的雙眼看到的東西，與從旁人口中說出來的概念全然不同——人對於想象中的事沒有辦法太完整且全麵的代入情緒。
可以說從看到老爹的那刻起他便一直沉默的低著頭，直勾勾望著那薄被下的輕微起伏。
“好了，不過是斷了腿，命不是還在？”
做老子的怎麽都擰巴不過兒子，便是宋觀星這樣的奇石也終究無奈開口，眼尾帶著些笑意拍了拍自己的斷腿：“你比爹強，狀元，狀元啊，列祖列宗保佑...”
知道兒子在讀書上有天賦，可他也從不敢奢望過能高中狀元 。
作為一個參與過春闈之人，他太明白這其中的難度，原本雙腿斷時他隻覺得人生無望，可駱騫告訴他，他兒子中了狀元。
宋觀星此時早已沒了剛斷腿時的頹廢，眼底滿是期望：“入了翰林，日後你能做的事比我要多不知凡幾，今日怎可因這點小事便如此哀傷？此番能將謝春臨和劉存益拉下馬，浙江官場能清淨幾分，百姓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同進士出身，不善交際，家資單薄，有兒子要養活。
對他這樣的人來說，連微末小官都來之不易，一直在最底層輾轉徘徊。
從最低等的胥吏到這京城中的高官，誰都能刁難他，拐著彎子向他討要賄賂，早就明白想要這天下無一貪官是絕不可能之事。
差別隻是貪墨的多少罷了。
有錦衣衛的餘威在，就算下任官員要貪，也會收斂一些。
“朝中黨爭早已進入平穩期，他們將所有的爭鬥都放在平衡之內，朝堂上下不分善惡，不分對錯，隻談利弊，如此下去亡國之日不遠矣。”談及正事，宋世蘊將情緒收斂。
十年生聚，十年教訓。
五黨之間早已有了政治默契，一旦打破就會有一方被拋棄。
他要做的就是逐個擊破。
宋觀星卻不覺得此事能如此輕易達成：“你尚未踏入朝堂便因我之故被各方盯上，你所思所想所行之事，日後隻怕艱難萬分。”
宋世蘊道：“不破不立，此番正是良機。”
舊體製於天下百姓有害無利，絕不可持續。
既得利益者也不會輕易改變。
那麽，他所能走的路隻有一條：
將一切推倒重來。
有的人可能會想將內部矛盾轉化為外部矛盾，用這種方式來拖延國家的滅亡。
且不說這樣的國家有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單單就眼下大齊的情況而言，無論和哪一邊打起來，搞不好都容易損失慘重。
攘外和安內沒有必須哪個在前哪個在後的道理，究竟是哪個在前，還是要看具體情況，如今大齊的外患並未嚴重到刻不容緩的地步，尚有時間來清理朝政。
“爹，縱然他們知曉我們要將其建立的平衡打破那又如何？浙江空出來的位置都是肥差，明知後果，他們也捨不得那些肥肉。”宋世蘊很有信心，順風日子過久了的人，就算心中有點顧慮，也抵不住誘惑。
退一萬步說，就算那幾個老頭能穩住。可他們真能管住底下的人不爭不搶麽？
長期的貪汙腐敗鏈會將人的心誌改變，這些人行事隻會以自己的利益為先，靠山的利益次之。
至於朝廷和百姓...
也就是大哥不說二哥的地位吧。
宋觀星沉吟片刻緩緩頷首，欣慰之色溢於言表：“此乃陽謀。”
“正是。”
宋世蘊緩籲著氣：“無論他們爭與不爭，皇上都隻賺不賠。”
他們要是真棄了浙江，便直接握在趙桓手中，可喜可賀。
若他們不願棄....
更好。
寅時的紫禁城，靜謐的藍被初升的朝陽卷著碎雲敲碎。
午門外，宋世蘊重新穿上自己的狀元服跟在駱騫身後，周圍似有若無的視線落在他身上。
在大齊，上朝也是需要身份的。
太祖之時，九品以上的京官都要苦哈哈的早起上班，遷都北京後，四品以下文官失去了上朝的資格。
因重文輕武的緣故，五軍都督府的武官也時常被忽略。
翰林學士、都察禦史、六科等處的官員則屬例外。
而宋世蘊如今還隻是一個未曾正式報道的修撰，連身官服都沒有的情況下跑到午門擺出衣服來上朝的架勢更是例外中的例外。
駱騫冷著臉挪了一步將他稍稍擋了擋，低聲道：“心知肚明之事，無需理會，他們不會在這時候來自找沒趣。”
宋世蘊失笑著搖頭，能混到擁有上朝權利的沒有傻子，他們不會在午門外給自己找麻煩。
不過，他倒是對駱騫有些好奇，揣著手手歪頭故作探究：“駱大人，有沒有人說過，你除了武功高強，和一張嚇哭小孩的冷臉之外...”
“什麽？”駱騫直覺他沒憋好屁，但又控製不住想聽聽——這廝十句話裏偶爾也能冒出一句能聽的。
宋世蘊從不令人失望：“其實你不適合做錦衣衛指揮使。”
駱騫：....人果然不能有好奇心。
養心殿，勤勞的小蜜蜂趙桓起了個大早看奏疏。
越看越氣，內閣的票擬十個有九個都不合他的心意。
許多奏疏他明明已經有了明示，司禮監也批了紅，結果內閣不同意 ，下頭的官員完全不執行，反複將奏疏呈上來。
”大伴，到時辰了？”窩了一肚子火，他隻能期望於今日了。
“回萬歲爺，百官都已經在皇極門候著了。”
蘇越明有時候也挺糾結，自家主子每天起個大早，吃一肚子火氣，兩年了，反複如此，太醫都說了這是操勞過度，肝火旺。
他倒是想讓趙桓多睡一會兒，大早上的起來別看這種糟心的東西，可趙桓不行啊，他跟有什麽大病似的，又氣又不肯放棄。
趙桓雙手撐在膝蓋上，努力平複了一下心情，這才站起來：“走吧。”
黃極門廣場，隨著三聲鞭響，百官按品級魚貫而入。
糾儀禦史唱：“文東武西，依序肅立！”
禦道東側，文官們按著品階和個人話語權肅立。
宋世蘊眨了眨眼，片刻後，腳尖打了個轉，默默站在人數隻有一半的西側武官陣營末端的六科給事中後頭。
對麵的都察院禦史們銳利的目光幾乎沒有從他身上移開過，但依舊未曾有人開口質疑他站的是否正確。
就連糾儀禦史也不過擰著眉頭似乎極為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