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彥明有些不信:“六部衙門那麽多官員,若真按你所言挨個送一遍得多少銀子?我可沒那麽多銀子。”
京中官員素來有收取孝敬的舊規他是知曉的。
夏天送冰敬,冬天送炭敬,逢年過節叫節敬、年敬。
遇到生日,嫁娶生子,叫喜敬,給女眷送禮叫文敬或妝敬。
至於跑官這個詞的由來,自然是熱愛玩文字遊戲,拉個屎都要講個二三四五六的文員琢磨的:
足與包同行,無禮不算跑。
可若是連外放官員出京之前都要這麽送上一圈,那麽,等他們到了任上會如何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來將這部分虧空給填上?
大齊官場會走到這一步,就是因為這一層又一層的‘舊規’。
“沒銀子怕什麽?我借給你啊!”
他這麽想著,邊況立時印證了他的猜想,拍著胸脯很是大氣:“等你上任之後還我便是!我可打聽了,咱們這一次科舉外放的進士、同進士加起來足有百人。其中與我一般送別敬的不在少數。
你說一群羊前頭放一根木棍,第一隻跳過去了,第二隻也跳過去了,第三隻第四隻會不跟著跳麽?大家都跟著跳了,你偏要學人家玩清高不跳,顯著你了?”
這個比喻有點意思,冀彥明莞爾的同時搖頭拒絕:“這麽一圈送下來,少說也要數千兩白銀,知縣一年的俸祿纔多少?這銀子你肯接,我也還不起。”
他原先想疏通門路去翰林院,不也拿不出那麽多錢麽?
要是有幾千兩白銀,他還外放幹什麽?
“道安,你小子不老實,跟哥哥我還裝。”
邊況搖搖晃晃的起身一把勾住他的肩,大半身體的份量壓在他肩頭,濁臭的酒氣將他噴了個滿臉:“就算隻是知縣,一年千兩白銀還弄不到麽?你還真以為那一個個的都拿得出來那麽多銀子?拿著官帖借唄,等到了地方再想法子把這饑荒還上。”
“你真是瘋了!”
冀彥明不耐的伸手將人撥開:“你這話可別在衛民跟前說,他什麽性子你知曉,小心他想法子收拾你。”
整日喝得起這般醉醺醺,哎…
想衛民,要是他在,這混賬肯定不敢喝成這樣還回來說個沒完。
一聽到宋世蘊的名字,邊況瞬間想起被他強逼著讀書的痛苦時光,猛的晃了晃腦袋,人也清醒幾分。
那小子是真不做人呐!
就因為怕自己砸他的招牌,耽誤了他掙錢,天天逼著他點燈熬油的讀書,眼睛一閉就拿針紮他!
不過話說回來:“別說做兄弟的不講義氣,我可是花錢去錦衣衛打聽了。奈何錦衣衛的人不講規矩,光收銀子不辦事,半點訊息都沒打聽出來。”
說著,他再次搭上冀彥明的肩:“照我說,這事兒都牽扯到賑災銀了,他日後的前程還真不好說。我聽說,內閣幾位閣老上奏皇上,要將他的功名革去。你說,日後他要是真不當官,我請他給我當師爺如何?嘿嘿嘿...”
“你倒是真敢想。”冀彥明強忍著臭氣沒有將人推開,想聽他還有沒有別的訊息。
哪知這混球竟自己一骨碌就倒在地上睡了過去,任憑他捏鼻子,撓癢癢都不肯醒。
“記吃不記打,請他做師爺,虧你想的出來!”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北京城每日都有新鮮事,最近的尤其多。
這日,宋世蘊收到一封信,是冀彥明寫的,狗兒從牆頭遞進來的。
駱騫去浙江把大半的人都帶了去,錦衣衛現在沒多少人了,狗兒觀察了幾日發現這處地方看守並不森嚴,大著膽子爬上牆頭,正好看到在院子裏曬衣裳的餘若海。
“信上說什麽?”阮夢錦依舊隻能趴著,連著趴了幾日她隻覺得渾身痠痛又無趣憋悶。
信不長,宋世蘊一目三行,很快就看完了:“他明日便要動身前往青州府。”
“青州府?那還不算太遠。”阮夢錦隻在書上看過青州這個地方。
宋世蘊渾身輕鬆,喜色毫不遮掩:“青州有和彌河,土壤肥沃,糧產也高,北邊種棉花,南部山區種桑樹,運輸也還算方便。
道安運氣不錯,算是分到了個好地方,若是能將衙門中的胥吏壓住,三年任期一滿想往上調不是難事。”
三年之後,他必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屆時冀彥明的官位就好說了。
阮夢錦想起和冀彥明的那一麵,心中對此並不太抱希望。
看麵相是陰陽戶的基本功,她學的不精但也能瞧得出來,那就是個心思純淨的讀書人,才學有,抱負有。
衙門裏的彎彎繞繞隻怕是半點不懂。
這樣的人沒有任何經驗就去外放,搞不好要被啃的隻剩骨頭渣子。
宋世蘊哪裏看不出來她在想什麽,笑道:“道安雖為人純真,卻也不是傻子。咱們打個賭,三年內他必能將這知縣做好。”
阮夢錦纔不跟他打賭,翻了個白眼:“別以為我不知道,每回和我爹爹打賭你都空手套白狼,你這是瞧著我爹爹不在沒地方掙錢,想從我這兒掙?”
這話說的宋世蘊有些心虛:“我那是和嶽丈加深翁婿之誼…”
恰在此時,一顆解圍的小腦袋從門外探了出來。
“公子,外頭來人說蘇公公來了。”餘若水倒騰著小腿扒在門邊小聲的傳話。
阮夢錦笑意盡斂:“他來做什麽?”
這位蘇公公她雖未曾見過,可對於一句話就要將自己置於死地之人,很難保持鎮定。
“放心,不會是壞事。”
宋世蘊給她掖了掖被角:“皇上應當已經知曉此事,請蘇公公去書房。”
“哎!”小女娃有些害羞,小跑著去門口傳話,一擺一擺的模樣瞧著可愛極了。
阮夢錦道:“等出去了,便讓狗兒在你身邊跑腿吧,那小子機靈,對京城也熟。”
“恩,聽你的。”
蘇越明依舊是那身鮮豔的司禮監官服,身邊跟著的小太監都留在了院門之外,掛著客氣的笑:“宋大人,不知阮姑娘身子可好?”
同一件事,相比駱騫的不好意思,蘇越明顯得極為自然。
“不好。”
宋世蘊也跟著笑眯眯的,就是說出的話跟刺蝟似的紮人:“錦衣衛的板子名不虛傳,差點兒我就得換位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