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夢錦登時紅了臉,一把將手抽了回來藏進被褥中,啐道:“總這樣說幾句就不正經!”
宋世蘊卻彷彿撒嬌般又把那小手給抽了回來攏在掌心,嗓音如同天童寺的晚鍾悠遠沉靜:
“在南京國子監時,老師為我取字頗費了不少心思,然而當那些細細琢磨後想出來的好名字放在眼前,我卻又覺過於清貴。
我對老師說,曾有位大家說過,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我這一生,不為國,不為人,隻為民。”
阮夢錦歪頭想了想:“我倒覺得你如今的字取的好,衛民,守衛天下之民。”
宋世蘊輕輕點頭,唇角帶著溫柔繾綣的笑:“如今這天下不平,便需得有人站出來壓一壓秤。我既讀了聖賢書,那便要管一管這窗外事。若我對這天下不平事看的分明,卻為了獨善其身而袖手旁觀,那這書不讀也罷。
至於,日後史書上我是奸臣還是忠臣都不重要,但我定是與夫人最為琴瑟和鳴之人。”
“誰是你夫人?”
上一秒還覺得他胸懷天下,好男人該當如此的阮夢錦此刻又覺得這人臉皮真是太厚了,嗔道:“還沒成親呢!”
“快了,等我爹來了京城就能成親了,明日讓錦衣衛幫著送封信去寧波。”宋世蘊算著日子,腦海中想著下一步該怎麽走。
真正的權謀隻有兩點:順勢而為,逼得對方不得不為。
那種電視劇裏的複雜謀略放在實際操作中是絕對不會成功的,中間牽涉的人太多,太複雜,出現紕漏的概率就會越高。
讓錦衣衛不拘手段拿到能牽扯到內閣的口供,就是給其餘四黨一個訊號。
這人可以動了,空出來的位置也可以爭一爭了。
稍晚時候,錦衣衛領著驚慌不定的餘家兄妹和一堆雞零狗碎的行李到來。
餘若水被凶神惡煞的錦衣衛嚇得哭了許久,這會子已經累的睡了過去,餘若海路上一直都提著心勉強鎮定,他其實也挺想哭的,可他怕自己一哭妹妹哭的更厲害,隻能強撐著。
這會子見了阮夢錦,那眼淚珠子撲簌簌的掉:“小姐,我聽狗兒說你跑去敲登聞鼓了。”
可真是嚇死他了。
登聞鼓是能隨便敲的麽?
明明早上出門前他們還不是這麽商量的。
“他們倒是訊息靈。”
阮夢錦摸了摸他的腦瓜頂:“小小年紀眼淚就不值錢了?哭什麽?我這不是好好的?你不是心疼客店的房費貴麽?這下好了,咱們白吃白住。”
狗兒是餘若海在京城交的朋友,跟他差不多,都是半大孩子,沒有父母沒有戶籍,在京城裏頭做流氓,替人跑跑腿,打聽訊息,餓急了也會為了一口吃食被人打個半死。
這一行競爭非常激烈,狗兒生的又瘦又小,經常被欺負。
餘若海有一次聽到他在門外哭,好心分了他半個饅頭吃,倆人這才交上的朋友。
“公子,聽狗兒說,原先跟你住一起的那位公子好像授官了,聽說要外放。”餘若海是個聽勸的,尤其是聽到省了錢包吃包住,他的傷心也跟著消散了大半,說起正經事來。
宋世蘊一愣:“冀彥明?”
“應當就是那位冀公子,不過去哪兒就不知道了,狗兒沒告訴我。”餘若海當時滿腦子都是狗兒說什麽敲登聞鼓是很厲害的事情,就是敲的人會被打五十個板子。
他一想到阮夢錦要被打五十個板子,天都塌了,都在考慮要去哪裏尋價格合適的棺材了,哪裏還有心情打聽不相幹之人的事情?
阮夢錦道:“南人官北,他家裏若沒法子替他打點,應當是去西北那片。”
“這事兒明日問問錦衣衛就知曉了,倒是不急。”宋世蘊隻是詫異他會這麽快就授官出京。
按照常理來說,今年的新科進士們會分配到六部、督察院、大理寺等處觀政。
就跟現代大學生畢業實習差不多,一般要觀政三年才會開始分配官職。
現在讓冀彥明去做地方父母官,他還什麽都不懂,怎麽做?
被他們惦記的冀彥明此刻正在收拾行囊,青州府臨淄縣知縣這個位置對於他來說不好不壞,但終究是外放,與他所嚮往的翰林修撰相去甚遠。
因此,他的心情頗為悵然。
“道安兄,你怎的現在就開始收拾了?”
鼻尖嗅到濃鬱酒氣,冀彥明手裏的動作一頓,皺眉看向來人:“文進兄,你不收拾行囊,還出去喝酒作甚 ?”
邊況,字文進。
亦是他們南京國子監時的同窗,也是宋世蘊的大主顧。
隻要宋世蘊寫的的訓詁他都有一份,可以說小宋能在南京安生讀書,他是出了很大一份力的。
來京城春闈之時,他厚著臉皮非要跟著一起住,說是要時刻請教。
這小子運氣不錯,吊車尾考中了進士。邊況大剌剌的進屋坐下,昏黃的燭光下,他臉上的紅暈愈發顯眼,說話都有些大舌頭:“收拾這些有什麽用?還不如隨我一道趁著眼下往各處走動走動。”
冀彥明嗤笑:“你走動了不也一樣要外放?”
“你我不同。”
邊況的脾氣還算不錯,自家知道自家事。
他在讀書上確實不如冀宋二人,若非宋世蘊一直給他開小灶,他肯定考不上這個進士。
何況他一個吊車尾的進士,眼下留在京中也不會有太好的官職,外放鍍金,到時候再稍加運作,等再回來時再往上走一走,那旁人就不會說什麽了。
邊況掏心掏肺的給他分析:“我爹一聽說我走了運考上了,哎喲,那是著急忙慌的寫了信過來就為了跟我說這事兒!要不咱們哥倆關係好,我都懶得跟你說!嗝兒~”
“你這味...”冀彥明被熏的兩眼一黑,連退好幾步:“喝多了你回去歇著去。”
今天午門登聞鼓的事情他也聽說了,本就因為宋世蘊進了錦衣衛心煩,這下更是煩上加煩。
邊況眼睛都眯成縫了,哪裏還能聽出他在趕人:“我爹說了, 咱們這樣的,離京之前六部衙門都得去跑一圈,這叫別敬,這時候可不能心疼銀錢,否則日後別說調回京城,就是三年期滿之後去什麽地方都說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