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指揮使是不是很大的官啊?”餘若海心有餘悸的湊在她身邊小聲詢問。
自從入了這京城,他比往常更為小心謹慎,生怕不注意惹了哪位大人的眼,將他這樣連個戶籍都沒有的流氓打死,到時候都沒處說理去。
阮夢錦無意識的答道:“整個錦衣衛都聽他的,當然是大官。”
突然,她腦中閃過蘇州碼頭那個吃茶寮麵餅的男子,那側臉和方纔馬上的身影漸漸重疊...
阮夢錦猛的抓住餘若海的肩膀,壓著嗓子急促道:“快,去將檀哥兒叫到咱們那兒去!”
餘若海心裏雖覺得奇怪,明明晚上就要一塊兒吃飯,為何要這時候去尋人,可見她麵色凝重,不由的跟著急切起來,往上托了托餘若水的屁股蛋拔腿就跑。
阮夢錦也沒有繼續停留,將東西收拾好,扛著小桌子就往家走。
當時在蘇州她便覺得此人身手的氣勢瞧著不似常人,但萍水相逢,便也不曾多想。
可這人若是錦衣衛指揮使那便不同了!
蘇州碼頭,算著日子,這位指揮使有非常大的可能是去了浙江。
這個時候有什麽理由能叫他這樣身份的人孤身去往浙江?
“若你在蘇州碼頭看到的人當真是駱騫,那他此行必定是為了貪汙賑災銀一事!”匆匆趕來的宋世蘊和她的想法如出一轍。
而且相比於她,宋世蘊知道的更多:“駱騫和皇上乃是總角之交,二人自小相識,關係一直不錯,皇上登基之後,錦衣衛原先的指揮使便被擼了下來,駱騫直接頂了他的位置。”
錦衣衛這個由太宗皇帝親自設立特務機構,手中掌握著偵查和逮捕權,還直接擁有一個獨立管轄的監獄——詔獄。
抓捕、審訊、定罪這三項權利加起來就等於是公檢法三合一。
曆代皇帝,隻要手中的權柄不被朝中大臣瓜分的太過厲害,都能達成一聲令下,錦衣衛出擊,抓人、拷打、斬首抄家一條龍服務。
一百多年的沉澱,錦衣衛內部早就形成了完整的任務鏈,網羅罪名這種上不得台麵又過於消耗人力的事情漸漸退出政治舞台,取而代之的則是爐火純青的屈打成招技術。
這樣一個直接淩駕於法定司法機構之上,除皇帝之外不許對任何閣老、尚書、大學士負責的私人暴力執法機構,足矣讓錦衣衛成為令大齊百官乃至封疆大吏都聞風喪膽的存在。
最後,宋世蘊著重提了一句:“駱騫上任之後,錦衣衛上下無人不服。”
不服的,都死了。
阮夢錦聽懂了,這人手段極為厲害:“若他是為了宋伯伯的案子去浙江,那為何沒有將人帶回來?”
她垂頭思索,沒有將人帶回來隻有兩種可能,一是錦衣衛的指揮使也覺得宋觀星有問題,已經在浙江把這案子給定了。
第二種可能是她們最不願意去想的——在駱騫到杭州之前,宋觀星就死了。
兩種可能在阮夢錦腦海中來回翻撞,心口跳的飛快,幾乎要蹦了出來。
宋世蘊也想到了這兩種可能,但他依舊竭力鎮定:“還有一種可能,皇權勢微,駱騫拿到人卻無法帶回京。”
錦衣衛和司禮監這兩個皇帝私人部門的權力大小是緊緊跟隨著皇帝本人的權力大小而上下起伏的,他更傾向於皇帝顧忌朝中黨派,使得駱騫也不敢隨意動手。
紫禁城·養心殿。
殿內此時隻有三人:趙桓、駱騫、蘇越明。
趙桓麵前的桌案正中放著一本賬簿,正是阮夢錦從寧波府帶來的那本。
“怎麽不把人帶回來?”趙桓神色不愉。
如今的錦衣衛勢力太弱,光有賬簿還不夠,人證物證一個都不能少。
這時候的駱騫比在外頭的時候瞧著要有人氣:“他雙腿已斷,又被餓了好幾日,身上還有不少刑訊留下的傷,若是臣再遲一日到,隻怕人就已經死在牢裏了。”
為了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杭州,他孤身一人前去杭州,緊趕慢趕好不容易到了,誰知...
“臣先到了浙江巡撫衙門,黃元鐸卻百般推脫,隻說此事乃是臬司衙門經手,他不好插手。”駱騫告狀告的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蘇越明不經意開口:“浙江巡撫黃元鐸?萬歲爺,老奴記得他好是趙閣老的學生。”
趙桓充耳不聞,眸底卻浮起一絲幽色,衝著駱騫擺擺手:“繼續說。”
“臣去臬司衙門要人,謝春臨說宋觀星畏罪自盡,已經死了。”
他突然出現在臬司衙門,謝春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那驚慌的神色雖然遮掩的很快,但依舊引起了駱騫懷疑。
想到黃元鐸的態度,駱騫沒有同他過多糾纏,反而直接走了出去。
他一走,謝春臨就坐不住了,當即就去了臬司衙門的大牢,駱騫也就是在這時去而複返,憑著一身飛魚服,和手上的繡春刀直接闖了進去將人帶出。
謝春臨敢動宋觀星,卻不敢動錦衣衛指揮使,想要言語威脅奈何駱騫帶著人騎馬就走,壓根沒有用武之地。
“皇上,浙江那邊的訊息隻怕不日就會到京。”駱騫知道自己此番行動可以說是鬧的人盡皆知。
等浙江的訊息到了,朝廷上必定會有人彈劾自己。
可謝春臨既然開口說宋觀星死了,那麽即便當時人還沒死,也活不過一柱香的功夫。
當時他孤身一人,不這麽直接把人搶出來,他不就白去一趟浙江了麽?
趙桓有些頭疼,駱騫武功高強,對他更是忠心耿耿,奈何這個性子,實在是不會拐彎。
在錦衣衛裏憑借鐵血手段立足,可這等手段,到瞭如今的朝堂之上卻無法施展。
“你就不會去先找許國正借些人手?”
有了人手,直接把謝春臨給按住,浙江的訊息就不會來的那麽快!
他聲音裏的無奈清晰可聞,駱騫抿了抿唇,最後撲通一聲跪下:“皇上恕罪,是臣愚笨。”
其實不是他沒想到,而是錦衣衛和文官之間還能稍稍抗衡一二,可麵對浙直總督這樣兵權在握,常年在東南沿海抗倭的武將,隻怕人家連麵都不會露。
隨便找個藉口就能將他打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