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禮監衚衕。
一處算不得奢華的府邸前，宋世蘊正將一張名帖遞到門子手上，同時遞過去的還有阮夢錦交給他的二兩銀子。
“此事極為要緊，待明日蘇公公回來，還請通報一聲。”
二兩銀子若是放在地方縣衙的門子手裏，隻怕早已樂開了花，可在這京城之中，尤其是司禮監衚衕這個地方，二兩銀子的重量連眼皮子都沒叫那門子掀一下。
“公子放心。”門子的神情客氣疏離，彷彿就像看著路邊的一棵樹。
宋世蘊明白這是嫌錢少了。
口袋裏的錢數範圍內能解決的問題都不算問題，他果斷又塞了二兩銀子過去：“那就有勞了。”
昏暗的黃光之下，門子掂了掂手裏的分量，這一回笑的真誠多了：“狀元公盡管家去，小的辦事最為牢靠，明日待蘇公公回來，小的一定將名帖交到他手上。”
宋世蘊麵上笑的謙遜溫和，轉身走進了黑暗，手中提的那盞黃燈籠隨著他的腳步一晃一晃，在這漆黑的深夜顯得飄渺又孤獨。
他沉默著走著，在心中暗暗反省。
做門子的為的是財，哪裏知道什麽禮義廉恥。
還是對京城的行情瞭解不夠，否則一次便將錢給出去，分兩次倒顯得他落了下乘。
兩日後，正陽門大街。
阮夢錦穿著淘來的二手陰陽生褂坐於鬧市一角，桌案之上則是一疊白紙，上壓龜殼，邊上則是筆墨硯台，身後一麵布幡迎風舒展。
上書：通曉陰陽乾坤事，醫盡天下疑難症。
大齊太祖皇帝對於什麽人該幹什麽有著嚴格要求，她是陰陽戶，那便不能經商，隻得用陰陽生的手藝謀生。
陰陽生的手藝是什麽？
卜算、道醫。
往來的百姓無人用異樣或是不相信的眼光瞧她，在大齊，巫、醫、僧、道都是合法合規的。
隻要有戶籍，這活兒就能幹！
至於水平怎麽樣，那就得看口碑了。
餘若海將妹妹綁在背上，提著籃子來給她送午飯：“小姐，生意如何？”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阮夢錦發財，那他便無需再擔心要如何在京城討生活，隻需每日洗衣做飯打掃衛生....
這日子簡直比在家還舒坦！
阮夢錦拿出飯碗扒了一口，含含糊糊點頭：“還行吧。”
頭一天開業，阮夢錦的生意不太好，到這時候也隻做了一單，掙了三百文。
但她有信心，天長日久，憑借從阿爹那裏耳濡目染學來的三寸不爛之舌，必定能在此紮穩腳跟。
等到那時候，她的身價絕對能漲到一卦五兩！
聽到這話的餘若海頓時笑眯了眼，他背上的餘若水也高興的傻樂，口水拉絲的滴在她哥哥肩膀上。
“小姐晚上想吃什麽？咱們住的那條衚衕裏有人家種了菜拿出來賣，比外頭買便宜一文錢。”
餘若海充滿了幹勁，想著法子替雇主省錢：“一會兒我去買些種子，咱們院裏也能種菜。宋公子什麽時候搬過來？屋子我都收拾幹淨了。”
“晚上他來吃飯的時候問問，那邊兒若是收拾好了，明日你便雇個牛車讓人幫著搬了，也省一份租費。”提到這事兒阮夢錦也跟著連連點頭。
宋世蘊的東西不少，多是書籍一類的東西，須得小心仔細。
她租的院子不大不小，餘家兄妹一間屋子，她住一間，還有一間待客的，她屋子對麵兩間房，正好給宋世蘊住。
倆人正商討著省錢大計，突然急促的馬蹄聲伴隨著人們倉皇閃躲的動靜傳入耳中，阮夢錦抬頭就見一匹快馬朝自己這個方向衝了過來。
手比腦子反應快，當即搬起小桌案往後連退了好幾步，可正在躬著身子替她倒茶水的餘若海反應就沒這麽快了。
眼見那馬就要撞到他背上的餘若水，阮夢錦也顧不得許多，單手在尚未放穩的小桌案上一撐，整個人便斜踹了出去，右腳正好踹在馬的左前肢上。
她從小力氣就大，又喜歡自己瞎練，雖說事發匆忙，但這一腳竟直接將那飛奔的馬給踹的向右側歪去。
馬上的人沒想到在這京城之中，還有人敢攔他的路，原本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瞬間陰沉下來，雙臂發力在馬背上來了個托馬斯全旋，硬生生將險些栽倒的馬給拽了回來。
餘若海沒有看到後麵的情形，被阮夢錦大力一拽，整個人都還有些恍惚，而他背上的餘若水更是發生了什麽都不知道，隻覺得眼睛一閉一睜自己就到了小姐懷裏，衝著阮夢錦咧嘴傻樂。
馬上的神色不耐，冷著麵容剛要開口，就見阮夢錦轉過身衝他行了一禮，不卑不亢道：“方纔情況緊急，不慎傷了公子的馬，還望公子見諒。好在公子身手過人，小女瞧著這馬應當不曾傷到。公子眼下應當是有要事在身，小女每日都在此擺攤算卦，若是這馬回去之後有什麽不妥當的，公子可來此處。”
剛才動作比腦子快，根本來不及思考，那一腳踹出之後她也不禁後怕。
一匹馬的價格貴重，按照她方纔踢出的角度，馬若是摔倒在地，說不定就會傷了腿。
傷了腿的馬隻有一個下場——死。
還好這人反應快，硬生生給拽了回來。
男人聞言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嘴角突然勾了一下，卻又很快落下，叫人瞧不清楚：“有天賦，不尋個好師傅練練白可惜了。”
阮夢錦一愣，起初未曾明白他在說什麽，等想明白之時，那人卻已轉身離去。
“小姐，沒事兒吧？我來我來，快放下。”餘若海心有餘悸。
來了京城三日，就碰著這種城內飛馬之事，簡直荒唐。
阮夢錦搖搖頭，把桌案搬回原處，伸長脖子望著那一人一馬的背影。
方纔那張臉瞧著有些麵熟，可一時想不起來是何人。
耳邊不斷傳來唉喲呼痛之聲，卻無一人敢咒罵。
正覺奇怪之際，就聽人道：
“這是錦衣衛的人吧？”
“那身飛魚服，定是錦衣衛的人，職位隻怕不低。”
飛魚服？
阮夢錦露出一絲恍然。
普通的錦衣衛隻能穿暗色罩衫和軟甲，和皇城侍衛的衣服有些相似，而飛魚服隻有官職足夠，或是立下功勞由皇帝親賜者方可穿著。
那人穿著飛魚服，又敢在城內如此橫衝直撞，要麽就是飛揚跋扈慣了，要麽就是有急情上報。
正如此想著，就聽一人道：“還不快快住嘴，那可是錦衣衛指揮使駱大人！小心惹禍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