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蘇越明瞧出他是什麽想法,給皇帝端了一杯新茶,這才輕聲提點:“許國正是吳閣老一手提拔上去的,旁的事兒他不願理會,可此事牽涉浙黨和江蘇黨,他定會幫你一把。”
駱騫當然知道這個,可問題是:”內閣之中,吳閣老和沈閣老素來交好...”
趙桓指著駱騫狠狠點了兩下了,恨鐵不成鋼道:“就不準他們不好了不成?”
政治上的事情,哪有什麽真情?
若沈唯芳不是首輔,吳應亮還會同他交好麽?
閣老有五個,可首輔的位置卻隻有一個,都進了內閣,這些個人精哪個不想往上再走一步?
駱騫低著頭,此事確是他的疏漏,若是早些想到,事情也不會到如今這個地步。
好在,宋觀星他安頓的極為隱秘,絕不會出岔子!
想到這兒,駱騫抬頭道:“若是朝中提及此事,皇上可能壓一壓?待宋觀星稍稍調養的好些,便將他弄來京中...”
“來不及了。”
趙桓突然抬頭望著緊閉的殿門,目光似乎遠眺出了層層宮牆的紫禁城。
但這麽好的機會,如果放過,他豈不是白白當這個皇帝?
五日一次的早朝過後,內閣之中五位代表著大齊權力巔峰的閣老正圍著一張桌子。
準確來說是圍著桌上的那份急奏——來自浙江的急奏。
大齊兩京一十三省的奏疏都匯聚於此,按照常理來說,他們應當忙的連如廁的功夫都沒有。
當然,半炷香前確是如此。
可此時此刻,他們卻齊齊看著那份攤開的奏疏一言不發。
張至春、吳應亮、湯霍尹三人不動聲色的互相看了一眼,而後齊齊往後退了半步。
此事牽涉首輔、次輔,但卻跟他們三人沒什麽幹係。
他們此刻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從中為自己謀一分利的同時,給對方添三分堵。
而沈唯芳、趙元星這兩個最應該發愁的人卻一個比一個能裝。
或許不是能裝,而是身在高位,此事大概率牽扯不到他們自身,不過就是手底下的蝦兵蟹將得倒黴。
趙元星一雙老眼不用特意眯著,那下垂的眼皮子就能將其眼中的情緒給遮掉大半:“是什麽賊人膽大包天,竟敢裝成錦衣衛指揮使闖入臬司衙門將尚未過審的罪官劫走?我看是倭寇才對!”
這話聽的其餘三人均忍不住抖了抖眉毛。
這老東西,還是這般狠呐。
內閣首輔沈唯芳慢慢坐回原位,他走動起來有股子行將朽木之態:”寧波水災乃是如今朝中最要緊之事,寧波數十萬的百姓等著朝廷的賑災銀,你是戶部尚書,如今戶部還能挪出多少錢糧來?好歹也要叫寧波的百姓熬到秋收。“
無人接話的趙元星半點不覺得尷尬,反而重重的哼了一聲:”寧波府受了水災是難,可戶部也是最快的速度調撥了賑災銀下去!如今朝廷要花銀子的地方多了!閩廣抗倭,薊遼抗金,北邊還有個韃靼,哪個不要緊?哪個不難?再給寧波府撥銀子下去,難道這些個地方都不管了麽?”
他頓了頓,給自己順了口氣,繼續提著嗓子道:“不把貪汙賑災銀的事給查個清楚明白,再撥多少銀子去寧波才夠?今年年初的預算可就要超了!”
提到軍費,兼著兵部尚書的吳應亮不得不開口:“軍費本就一減再減,若是再少隻怕軍戶都要跑光了。”
不等趙元星說話,湯霍尹搶先一步嗤笑出聲:“兵部上報的兵員數一年比一年多,戶部要往下撥的錢也跟著年年漲,如今你卻說軍費一減再減,軍戶都要跑光了?照我說,明年兵部再提報預算之前,還是先好好點一點兵員,若有空額,直接裁撤了便是,如此一來,軍費豈有不夠之理?”
吳應亮毫不示弱的反擊:“戶部管著太倉庫,若是銀錢不夠,理應開源纔是!百姓困苦不堪,可那些鹽商卻是富得流油,照我說,每綱鹽引的稅銀和公使銀也該漲漲了!”
聽他扯到鹽商,湯霍尹嘴角的麵皮抖了抖:“鹽商加了稅扭頭就會從百姓身上找回來,到時百姓一點鹽都吃不起,你...."
“好了,咱們聚在一起是想法子替皇上排憂解難,行安民之策的,不是聽你們吵架來的。”
沈唯芳打斷他們的話:“你們吵得起,寧波府的災民等不起。”
“閣老有何法子?”一直未曾開口的張誌春是五人之中最為淡定的那個。
沈唯芳閉上眼:“除了戶部的太倉庫,其餘各部都有自己的銀庫,如今戶部拿不出銀子來,那就各部都出些,我等齊心協力助寧波的百姓渡過難關,纔算不負皇…”
他的話還未說完,其餘四人的眉頭便皺了起來。
戶部管的是朝廷的錢,戶部出錢管朝廷的事理所應當,可其餘各部的銀庫就不一樣了。
比如工部的節慎庫,裏頭可都是工部在修建宮殿、河道等工程之時,憑著自己的‘本事’積攢而來。
這錢拿多少?怎麽拿?用什麽名頭拿?有了這一次還有沒有下一次?會不會成為慣例?
沈唯芳哪裏猜不到他們的想法?
可他也早已有了打算:“此事由戶部出麵,其餘各部就私底下添些。如今夏播還來得及,戶部拿著銀子從別處買些青苗運去寧波借給百姓,等秋收之時,將借的青苗折成糧食歸還。”
此話一出,其餘四人的表情極為精彩。
戶部尚書趙元星更是搶先一步出聲:“若是秋收之時就能將這錢收回來,戶部倒是可以先挪出二十萬兩。”
湯霍尹斜睨了他一眼。
若是按照沈唯芳所說,這錢借出去,回來的時候至少能多五成...
吳應亮依舊語帶嘲諷:“先前賑災銀一共就撥了八萬兩,方纔還說沒銀子,這會倒是能一下掏出二十萬兩。”
真真是可笑至極。
趙元星此時懶得同他分辯,隻盯著沈唯芳等著他的後文。
沈唯芳點頭:“若是如此,其餘各部便也不用再拿錢出來,戶部一家便足夠了。屆時,寧波水災多花的這一筆,也能補回來,等年底對賬之時,應當就不會超了。”
趙元星又道:“要熬到明年夏收,隻怕得多種些,回去我便想法子再多調十萬兩出來。”
想要把賬平了,二十萬兩的收益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