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本清這番話確實是為了師徒兩個都安生。
雖遠在南京,可京城的事兒多多少少還是能知道些情況,尤其是朝中的人事變動,再加上這回砸在他身上的翰林學士的位置。
很輕易就能得出結論——皇帝要重用宋世蘊。
但…也要防著他。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做一個孤臣,越獨越叫人安心。
宋世蘊笑得玩世不恭:“師父,翰林學士正五品,國子監祭酒可是從四品,您這算是降職呐?不先操心操心自個兒?”
方本清白了他一眼:“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要從南京調回北京替你擦屁股, 你就沒生出些許羞恥之心?哼!整日貧嘴賤舌沒個正形!”
說著,視線掃過豎著耳朵聽的阮夢錦。
有些心虛,很快又理直氣壯。
原先多乖巧的姑娘,這纔多久?
小嘴一張兩眼一睜,啥瞎話都敢說。
察覺到視線的阮夢錦悄咪咪又轉過去了一些。
宋世蘊清了清嗓子,把自家師父的視線吸引過來:“師父一來給徒兒帶了福運。陛下召見,我混了個戶部尚書呢。”
“什麽?!”
方本清唰的就站了起來:“當真?什麽時候的事兒?我怎麽沒收到訊息?啊呀呀,定是底下的小子不盡心,吃酒偷懶,這樣的訊息都忘了報來!明日,明日我便親自打得他們屁股開花!”
“訊息還沒出來呢,這兩日應該就會有調令下來。”宋世蘊估摸著速度慢不了。
雖說他現在比較招人恨,可招人恨也不是沒好處。
那些人討厭自己,有能給自己架到火上烤的機會絕對不會放過。
被震驚和高興包圍的方本清在罵了兩句後也清醒過來,坐回原位,神情凝重:“怎麽這時候讓你接這燙手的山芋?”
福運個屁!
小皇帝要是一開始就有讓這個徒弟做戶部尚書的打算,何必要讓自己入京?
宋世蘊眼神飄忽,心虛的往自家啾啾的方向靠了靠:“臨近年關,各處要銀子的都把手伸到皇上鼻子底下了。食君之祿分君之憂,受陛下殊恩,自當為陛下紓憂。”
“放屁!”
“老師,你怎麽又如此不雅?”
宋世蘊:“天下文人可都等著德高望重的文壇大家一刷潘存中之恥呢!”
“放你的連環屁!這位置要是好坐,那幫子短命的老梆菜早生撲上去了,輪得到你個毛都沒長齊的小鱉孫?”
把髒話罵出口的方本清冷靜下來,直指重點:“什麽條件?”
這個時候皇帝讓自己這個徒弟去做什麽戶部尚書,要是沒點條件他把腦袋摘下來給他媳婦兒煉藥!
小鱉孫宋世蘊麵無表情:“搞錢。”
尷尷尬尬方本清:“...有章程了?”
傲嬌鬧脾氣宋世蘊:“有點,不多。”
方本清瞪眼:“說清楚點。”
一刻鍾後,書房響起咆哮,阮夢錦眼疾手快拽著宋世蘊吭哧吭哧跑路。
想到方纔宋世蘊的打算,阮夢錦都忍不住頭皮發麻:“這事兒你真有把握?”
“富貴險中求。”
宋世蘊很坦然:“何況,這本來就是錯。”
阮夢錦以實際行動表示支援:“後日朝會,我在外頭等你。”
萬一捱了揍,第一時間進行治療,好歹保住一條狗命。
未盡之意實在過於明顯,宋世蘊仰頭望天。
他都慶幸自己拿到了這個位置,否則…
若他所料不差,皇帝原先的打算應該是把方本清推上去頂趙元星的缺。
自己的老師自己清楚,那脾氣比趙元星還炸裂,私底下還喜歡罵髒話。
這要是在朝堂上罵起來,以後大齊史料豐富程度絕對驚人。
最重要的是,方本清花錢的本事很強悍,賺錢的本事麽………
當百姓們將所有注意力放在過年這件並不太容易的事情上時,朝堂之內的官老爺們可謂是被震了又震。
隨著方本清入京的訊息傳開,所有人都知這位南京國子監祭酒入京定是為了朝中空缺的高位,隻是還不確定到底填了哪個缺。
這場朝會就成了百官們最期待又最緊張的一次。
方本清久不在京城,朝堂上認識的人卻不少,正式登場第一日,不少人主動與他打招呼,還有人提到他收了個好弟子,方本清皆是打著哈哈,一副不想和宋世蘊扯上關係的模樣。
聰明人猜到他這是為何,可大部分人都懷疑這是門內弟子不和,鬧得方本清這個做老師的不快。
因此不少人都準備好了要看一場熱鬧。
朝會上,宣佈方本清出任翰林學士之時,所有人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甚至還有不少人覺得官位給低了。
資曆擺在那兒,即便做個戶部尚書,等過段時間入內閣方本清也是做得起的。
有人暗暗猜測方本清這是受了兩個弟子的連累,但這種想法很快就被打破。
宋世蘊,戶部尚書!
二十出頭的戶部尚書,聞所未聞!
直到宋世蘊謝恩完畢,大部分人都沒能回過神來。
禮部尚書葉光鬥更是滿嘴苦澀:趙閣老這是真完了。
戶部落到這小子手裏,絕無輕易吐出來的可能。
在震驚中,宋世蘊打響就職第一炮。
“臣戶部尚書宋世蘊啟奏。”
一句話讓滿朝文武破防,這小子做到了!
趙桓忍不住慶幸,幸好他有先見之明,沒叫這小子繼續兼著翰林院和六科的位置!
否則每回跟報菜名似的,聽著多糟心?
“準奏!”蘇越明憑借超高的職業素養穩住全域性,順帶瞅了糾儀禦史一眼:剛才那些,記得參。
糾儀禦史興奮起來——退一萬步說,宋尚書怎麽不算自己的福星呢?
福星宋世蘊:“臣近來查戶部舊賬之時發現開國之時,宗室僅五十八人,每年年俸總支出約數百萬石,到了承化年間,宗室人口增至一萬九千人左右,單單山西一省,每年的宗祿就占了全省稅賦的五成,河南更是高達六成。臣粗略計算,全國宗祿年支出占我大齊每年田賦將近四成。”
才剛起了個頭,四位閣老同時抬起腦袋,眼裏的驚訝不加掩飾。
他這是要捅破天呐!
這小子真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