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蘊還來不及把自己升官的訊息說出，就聽到這話，詫異道：“老頭子三更還不睡覺？”
“唔。”
阮夢錦擦了擦手指上的羊湯：“換了張床，許會難眠。”
“嘖。”
宋世蘊齜牙：“晚上咱們一塊兒去唄？”
想不到啊，他不過是讓啾啾問問老師什麽時候有空，私下裏見一麵，沒想到啾啾辦事如此牢靠！
“不要。”阮夢錦拒絕的很幹脆。
狗哥大驚、狗哥疑惑、狗哥不解：“公子的師父何時說的？”
他怎麽沒聽到？
餘若海適時出聲，證明他狗哥的耳朵還沒聾：“我也沒聽到。”
阮夢錦淡定自若：“方大人與我說話之時一直扒著窗。”
“三根手指扒的。”
這也行？
宋世蘊同樣懷疑，但他的思路不同，將近一年沒見，師父想他了也屬正常：“既然如此，必是三更無疑！”
京城的雪很奇怪。
睜開眼沒多大功夫開始下雪，細細碎碎的，過了午時便停了。
以為它不會再下，結果到了戌時又開始落了。
起初星星點點，落到裸露的麵板上就找不見了。不到兩刻便又大了，沉甸甸的飄蕩下來，院角的雪菜壇子上很快就積起了一層。
說好的三更，因為這場雪，宋世蘊二更正就裹的厚厚的，拿著兩個暖爐出門了。
“啾啾、啾啾。”
宋世蘊穿著駱騫送的銀鼠皮披襖，腳上踩著若海做的乳羔皮靴子，腦袋上的臥兔兒和脖子上的圍脖兒一樣不少，手裏還捧了兩個手爐：“差不多了，咱走吧。”
屋子裏黑漆漆的，狗兒把手爐貼在臉頰上：“公子，小姐應當睡了。”
宋世蘊不理他，就這麽站在門口，沒一會兒功夫，屋門開啟，一股熱氣混著藥香漏出，穿戴整齊的阮夢錦出現。
開口就是暴擊：“怎麽穿成這樣？”
京城的冬天雖然冷，但也不至於吧？
她覺著不如寧波府那種冰氣往骨頭縫裏鑽的濕冷來的叫人難受呀？
宋世蘊：“穿的厚些，扛揍。”
阮夢錦拱手：“宋大人未雨綢繆，佩服。”
宋世蘊順手給了她一個手爐：“女俠還記得出來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什麽嗎？”
“死道友不死貧道？”
“誒，這就見外了不是？”
三人漸漸隱入夜色之中，風雪將他們的輕語吹散，偶爾能瞧見狗兒偷笑的側影。
方家老宅。
除了廊下的防風燈飄搖著弄出些聲響，整座宅院都陷入了酣眠。
男人上了年紀，除了各方麵不行之外，打鼾也是必備專案，方本清此時就是如此。
文壇大儒又如何？
方夫人睡夢中感覺自己進了豬圈，吵得要死還趕不走這些豬，煩的要死，不耐煩的一翻身，把被褥蓋在了腦袋上。
屋子裏雖有地爐子，可陡然失去軟乎厚實的被褥，方本清瞬間打了個哆嗦，閉著眼抱緊了自己，嘴裏嘀嘀咕咕的不知唸叨著什麽，往自家夫人身上湊。
‘叩叩叩’
清晰的，不輕不重的三道聲響傳來，正準備靠本能鑽進被窩的方本清瞬間睜開眼。
有廊下的風燈，還有皎皎白雪的對映，屋子裏不算很黑。
沒人。
方本清重新閉上眼——外頭可能有什麽東西碰到了。
誰知那‘叩叩’的敲擊聲再次響起。
方本清扭頭看了一眼還蒙在被褥裏的夫人，抹了把臉，輕手輕腳的翻身下床，披了件衣服開啟房門。
沒人。
方本清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都出現幻聽了，關好門準備給自己再找條被褥出來。
正當他開啟櫃子準備瞎翻的時候，‘叩叩叩’的聲音再次響起。
動作僵住，小老頭緩緩側過腦袋看向後窗。
子不語怪力亂神。
但，他其實也不是死守原則的老古板。
這座宅院很久沒住人了，要真有什麽，他也能很快改變立場。
這麽想著，方本清把被褥披在身上，謹慎的蓋住腦袋，又拿了個燭台，慢慢往窗邊移動。
夫人膽小嬌氣，自己一定要冷靜，最好能在夫人醒來之前解決掉此事，否則至少未來十年，他家夫人都會一驚一乍...
如此想著，方本清來到了窗邊。
‘叩...‘
在第一下敲擊聲響起的瞬間，方本清快速推開窗，來不及看清什麽，手中的燭台就紮了過去。
預想中鬼怪扭曲咕蛹的場麵沒有出現，隻有清脆的一聲布匹開裂聲，同時伴隨著一道熟悉男聲：“師父，最近在習武？”
方本清：？？？
“臭小子！”
方本清打著噴嚏，裹得厚厚的坐在書房裏，暖爐才剛剛燃起，想要暖和還要很久：“不是說了不用來，你來幹什麽？”
還大半夜過來！
翻牆！敲後窗！不像話！
宋世蘊瞄了一眼低頭撥弄著炭火，把一切都當作聽不到的阮夢錦，直呼好家夥。
自家啾啾這辦事能力簡直是國際水準。
不說過程，也不談對方想法，隻論結果。
誰能說這事兒沒辦成？
“我可是你最出息、最寵愛的關門弟子。”
宋世蘊厚顏無恥：“做師父的口是心非，做徒弟的自然要主動些。”
方本清都要氣笑了，剛想拍桌子就打了個老大老大的噴嚏，鼻涕都掛到了鬍子上，頗為狼狽。
“嘖，師父，師娘知道你如此不愛幹淨麽？”宋世蘊搖著頭遞上帕子。
方本清頗覺沒臉，一把扯過帕子，甕聲甕氣的：“說正事，你來幹什麽？如今是什麽時候你不知道？”
“知道啊。”
宋世蘊：“潘存中死了，缺個頂班的，你來了。”
事雖然是這麽個事兒，這話聽著怎麽就這麽晦氣？
方本清瞪了他一眼：“自己坐著去，還等著為師替你搬椅子？”
適可而止這個道理宋世蘊還是懂的，他這張臉裝乖巧能糊弄不少人，比如現在，乖乖坐下的老實樣子不禁令方本清想起了當初第一次見到這個小弟子的時候。
安安靜靜，認真讀書，聰慧單純...
想到這兒，他有些心軟了：“並非為師不願見你，隻是...你如今在朝中風頭過盛，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皇上看重你，與朝中大臣日常往來也該斟酌著些。鄒文龍之事，你辦的很好。為師這個翰林學士是趕鴨子上架，借著此事，你我師徒疏遠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