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桓更是頭皮一緊，視線掃了一圈纔想起來，宗人令趙瑉一向不參與朝事，宗人府的日常事務也多由禮部負責，這才鬆了口氣。
“到瞭如今，宗室人口高達八萬，每年光是祿米就需支出兩千三百八十四萬石，占每年全國稅賦的八成，如此巨額的開銷，國庫內庫如何能不虧空？”
被所有人注視著，宋世蘊恍若未覺，甚至還有閑心互動：“吳閣老，本官記得，承化三十年，兵部的軍費開支不過五百萬兩，宗祿卻翻了三倍，本官可有記錯？”
猛然被點名的吳應亮光速低頭，眼珠子卻在不停打轉。
說到這裏，隻要不是忘帶腦子來上朝的，都能聽出來這小子今天是要拿宗室開刀。
宗室的刀可不是那麽好開的，規矩都是從太祖爺那兒定下的，太祖爺又是個說一不二的主兒，當年為了怕子孫後輩不聽話，專門說過不許後輩子孫隨意改他定下的東西。
自己這時候摻和進去，被宗室嫉恨的可能性非常大。
可宋世蘊這小子戰績委實驚人，他還不想被這麽快盯上。
但...
這小子現在是戶部尚書...
形勢比人強，吳應亮很快有了決斷，擺出一副委屈又堅強的模樣：“宋尚書所言不虛。“
宋世蘊想幹什麽都和他無關，他隻要軍費能夠如數足額下撥即可。
至於宗室那頭會不會記自己一筆？
又不是他提出來這種事，冤有頭債有主，要找也是找宋世蘊麻煩。
難得有宋世蘊開口要幹什麽，百官無人出言反對的局麵。
畢竟宗室的利益和百官無關，甚至從某些程度上來說，兩者是互相衝突的存在。
而趙桓的反應卻與過去背道而馳：“太祖皇帝定下的舊製，便是再難，朕身為後世子孫，如何隨意更改？”
任何涉及先祖的事情都不是小事，丁點兒差池就可能遺臭萬年。
蘇越明難得在朝堂上開口：“宋大人，宗室不得科舉、不得務農經商，若是不發放歲祿，叫他們如何生活？”
宋世蘊自然明白這其中的緣由除了政治考量，本質還是為了將皇族身份神聖化，塑造天命所歸的特權階級形象，強化君權神授統治合法性。
畢竟在太祖爺心裏，這天下就是他們老趙家的天下，自然該由老趙家的子孫來享用。龍子鳳孫的身份去從商從政與民爭利，像什麽樣子？
“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
就算趙桓不同意，宋世蘊今日也不會退縮：“先聖之言，陛下應當明白是何意。”
趙桓成績一般，但人家還是很刻苦的，當然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問題是，宗室的歲祿是那般好削減的嘛？
他那死鬼老爹到了晚年瘋狂搞錢給兒子們修陵，那時候就沒打過宗室的主意麽？
還不是沒打成？
趙桓都有些後悔了，他把戶部尚書的位置給宋世蘊是想讓他搞錢，不是引發宗室內部矛盾。
當然，要是宋世蘊有法子將此事解決，他就收回這些後悔。
涉及宗人府，葉光鬥也在天人交戰。
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惹了宋世蘊的注意，但...宗人府一直由禮部負責，這也是禮部上下的最大收入來源。
他今天要是當沒聽見，等回了禮部，隻怕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估計都不用等宋世蘊動手將他拽下來，禮部的人就會集體上奏疏請他退位——他們禮部的人最講禮。
葉光鬥頗有些進退兩難，卻不得不進的感覺。
好在看皇帝的意思，應當也是想護著宗室。
這般想著，葉光鬥多了一分底氣，勇敢的站了出來：“我朝自太祖之時起，便定下了藩王之略為國本之策。天下宗室皆出太祖，蒙受祖蔭乃是天經地義之事。今日你宋大人一句話便要推翻祖宗之訓，使得我大齊兩百餘年基業付諸東流，宋大人，你好大的臉啊！”
人嘛，不說話就容易瞎琢磨，越琢磨越心虛。
一旦開口就不同了。
有道理，我真是太有道理了！
葉光鬥此時就是如此。
他就不信有什麽事情是一句祖宗基業不能解決的？
四位閣老默不作聲，宗室如何他們無所謂，無論是宋世蘊倒下，還是葉光鬥倒下，區別並不大。
大辦一場緬懷大齊第一狀元郎和小酌一杯徹底歡送趙元星一黨的區別罷了。
在宋世蘊的預判中，這小子最近應該做隻鵪鶉才對，自己沒找他麻煩就不錯了，他還主動跳出來？
這是要替同黨複仇？
這個念頭隻閃過一瞬，他就想明白了——忘了，禮部的油水還得從宗人府撈。
為了利益，小宋表示理解。
但，少數人的利益怎麽能和天下百姓的利益相比？
宋世蘊沒搭理他，繼續朝著趙桓道：“陛下，宗室整日無所事事，僅僅兩百餘年，便從開國之時的幾十人發展到如今的萬人，若是長此以往後果不堪設想。臣以為，我大齊創業垂統，當謀萬世之基，諸位同僚皆是人中俊傑，感召天命，輔佐陛下功垂萬世，豈能為後世子孫多加考量？
若徒恃一時之盛，不籌長久之策，豈不是害我大齊枉赴漢唐宋之轍？前有周公製禮作樂，奠定八百年基業，後有漢武輪台罪己，猶自補偏救弊。今日，我大齊理當勵精圖治，修舊製，固根本，使宗社永固，奕世其昌！”
說罷，他纔有空扭頭看向葉光鬥：“葉尚書如此，莫非是要做我大齊的千古罪人？”
蘇越明舒出一口氣：就知道，論打嘴炮，沒人比得過這小子。
聽聽啊，這話說得多好啊。
他這是隻問葉光鬥一人嗎？
這明顯就是說滿朝文武，誰不同意誰就是千古罪人！
要是真能想出個妥善的解決法子，國庫何愁不滿？
沈唯芳半闔著眼，一副隨時都能睡過去又隨時都能醒過來的樣子。
作為內閣首輔，他當然知道宋世蘊說的沒錯。
那幫子宗室沒事做整日在家生孩子，越生越多，宗室的人口才會膨脹的這麽厲害。
可誰能有那麽大的能耐不讓他們生啊？
他們不生孩子他們還能幹啥？
他雖是首輔，卻也不敢和宗室對上，宋世蘊此次要做之事，險之又險，稍有不慎便滿盤皆輸 。
想到這兒，他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方本清。
唔，挺能裝。
遠離朝堂這麽久，這炮仗性子倒是穩重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