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門。
長長的車馬隊伍駛近,城牆兩邊分成一小團一小團擠著的人群靜靜地看著為首車輛,從馬腦袋看到馬屁股,又齊刷刷的落到馬車上。
片刻後,暫停鍵消失,人群忽的沸騰起來,一擁而上撲向馬車:“大爺!大爺!”
車隊被這麽一番景象逼的不得不停下,五城兵馬司的人沒瞧出車隊的身份,大雪天的隻伸著脖子瞧了一眼,見這些人還算老實便當作沒瞧見。
車夫們卻被嚇了一跳,有人厲聲嗬斥,也有人慌忙請教主人。
“這都是什麽人?”馬車內,方本清從簾子掀起透風的一角看了一眼。
他離開京城將近二十載,記憶已經模糊,但這永定門外從前絕沒有這麽多人。
這是做什麽?
流民?
訊息打聽的很快:“聽說京城附近的百姓,冬日裏沒活兒做,來瞧瞧有沒有短工的活兒做。”
前幾年朝廷缺錢,收的稅賦也比從前多了,很多人都會趁著冬天不下地勞作的時候到城裏找點短工的活計,最好的就是包吃包住,等過了冬天再回家種地。
方本清點點頭:“你瞧瞧有沒有合適的,若是有,便簽幾個短工。”
“挑兩個婦人吧。”
方夫人插了句嘴:“初來乍到,屋裏的活計多。”
簾子重新放下,隻剩一個通風角。
方夫人抱怨:“也太急了些,家裏的東西都不曾收拾利索,連先派個人來打點都不曾,那老屋都多少年不住人了,今晚隻怕睡不安穩。”
方本清笑得尷尬:“辛苦夫人了。”
方夫人白了他一眼:“你瞧瞧,連個接的人都沒有,你說你,收那麽些學生有什麽用?”
方本清伏低做小:“如今朝中局勢混亂,我一來便叫他們忙活起來,不好不好。”
“哼。”
方夫人不買賬:“不就是鄒文龍和檀哥兒麽?要我說鄒文龍那小子,從前我就覺得他心眼子多,你非說什麽年輕人喜好浮華,等年歲長了就會沉穩。這下好了,都被逮進詔獄了,沉得不能再沉了!”
方本清老臉一紅:“如今還未曾定罪,夫人你這...”
話也說的忒難聽了。
方夫人側過身:“我可告訴你,學生們的事兒,你少插手,一把年紀的人了,別弄的一家老小陪你蹲大牢!”
正說著,一道女聲自外邊響起:“敢問,可是南京國子監祭酒方大人的車駕?”
“你是何人?”馬車外,難得不穿陰陽生製服的阮夢錦今日特特打扮了一番,俏麗明媚。
“我家公子是方大人的學生,特命我等來接方大人。”
狗兒、若海、若水齊刷刷站在她邊上,一水兒的新襖子,瞧著特別精神。
“是...那個,錦娘?”方本清想了一會兒才把人對上。
方夫人一把將礙事的老東西推開,掀開簾子衝著外頭的小娘子笑道:“啾啾!你怎麽知道我們來了?快,快上來,外頭冷。”
“方夫人大安。”
阮夢錦很守規矩的先行禮,又指了指身後的牛車:“我們坐牛車不冷,夫人可有落腳的地方?檀哥兒尋了處院子,已經打掃好了。”
方夫人剛想應下,就被方本清搶先一步:“不必,方家在京城有座老宅,年頭雖久了些,打掃一番也能住人,不必麻煩了。”
阮夢錦也不勉強,白嫩嫩的小牙可愛放風:“那正好,我們幫著一塊兒打掃去,時間長了不住人,屋子裏隻怕陰冷的很,我帶了驅寒香,屋子裏到處點一點,暖和的快些。”
方本清死死攔住樂嗬嗬要答應的夫人,伸手牢牢霸占住唯一的交流點位,衝著她道:“不必了,宋狀元如今是大忙人,家中事務定然忙碌,些許雜事,家中奴仆自會料理妥當。”
接連被拒的阮夢錦咬了咬下唇,被寒風吹麻的嘴巴恢複了些知覺,笑著後退幾步讓開位置:“方大人若有什麽差遣,盡管招呼我們。眼瞧著雪要大了,夫人慢些。”
長長的車隊再次慢悠悠的動了起來。
車廂內,方夫人臉黑的跟烤成炭的肉似的:“你衝著啾啾擺什麽臉色?朝堂上的事兒,與她一個小娘子何幹?外頭這般冷,檀哥兒也不知咱們何時會到,她領著人不知等了幾日,好歹請人喝口熱茶,吃點東西...”
方本清閉著眼任由她念,全當作聽不見。
被方夫人心疼的阮夢錦坐在牛車上,懷裏抱著肉墩墩暖烘烘的若水,若水懷裏抱著熱乎乎的千千,雖說不上溫暖如春,卻也不冷。
若海忿忿不平:“小姐,公子的老師怎麽這樣?”
要不是自家小姐能掐會算,隻從昨日開始固定的等半個時辰,早就全都折騰病了。
好不容易等來了人,結果這算什麽?
熱臉貼冷屁股,好心當作驢肝肺!
狗兒也覺得很不舒服,他們被人這樣沒啥,可自家小姐憑什麽?
但他經曆的冷暖要比餘若海更多,不安道:“小姐,是不是公子沒有親自前來,方大人生氣了?”
“沒生氣。”
阮夢錦很淡定:“今天早些吃晚飯,出來一趟,可把你倆凍壞了,若海缸子裏存的羊棒骨拿兩根燉湯,好好去一去寒氣。”
她的心情絲毫不受影響,分派著任務:“狗兒,這車先別還,一會兒你再去趟錦衣衛,問問謝大人,你們三個的戶籍辦的如何了。”
說起這事兒,倆人都很積極,狗兒應了一聲,單聽音就知道他高興。
大齊律,良民不可為奴。
雖說三個小家夥都沒有戶籍,隻能算流民,但阮夢錦和宋世蘊還是想替他們把戶籍辦了做良民。
宋家和阮家都沒有在人口問題上犯法的習慣,尤其是餘家兄妹——老鄉呢!
想要奴仆,正兒八經買奴籍的就行。
宋世蘊騎著小毛驢回家的時候 ,小院裏的早就飄滿了羊湯的香味,小宋一把扯下麵紗丟下驢就往裏衝:“我要加蒜葉!”
正往湯碗裏裏放胡椒粉的餘若海聽到聲兒,順手就往大海碗裏倒了一小碗切的碎碎的蒜葉子,隨著滾燙的羊湯澆下,蒜葉的香味瞬間激發。
奶白的湯配著綠油油的蒜葉子,叫人格外有食慾,宋世蘊連披襖都來不及脫,坐下就忙不迭喝了一口,燙的嘴皮子直打哆嗦。
阮夢錦將熬了一下午的大骨頭撈出來放到千千的碗裏:“今夜三更,方家老宅,你師父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