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一杯溫水塞到他手裏，阮夢錦順嘴替他說出下麵的話：“蝗災常伴旱澇，冬小麥收獲之時恰逢蝗蟲成群，山東五月種豆，九月收豆，秋後再種高粱、穀子等秋雜。若真有蝗災，明年山東要死的人絕不會比寧波府少。即便隻修土塘，每丈也需要五兩半。五十道度牒，一道十兩，杯水車薪罷了。”
駱騫大驚：“你連地誌也看？”
阮夢錦微笑：“閑暇之時打發時間罷了。”
駱騫：打發時間都能記住這麽多？
他現在緊迫感有點強，原來看書是為了像宋世蘊一樣教訓人，現在是為了不被徒弟比下去。
宋世蘊若有所思：“冀彥明這是另有所圖？”
見他們都如此憂心忡忡，妄圖脫靴上炕卻因腳臭被拒絕而坐在小矮凳上格外窘迫的何茂拍了拍大腿：“你們說的那是不下雪的情況，這冬天還沒過完呢，晚幾日下雪也不是沒可能嘛。”
謝必也跟著道：“冀大人這信過來也得七日，又在錦衣衛耽擱了一日，加起來也有八日了，說不得如今山東已下了雪。何況，若是真有什麽不對，山東佈政司應當也會急遞入京，司禮監不可能不知，我今日去宮中還未聽說有這回事。”
鬧災不是小事，內閣絕對不敢瞞報，隻要山東佈政司送了信來，司禮監肯定第一時間知道訊息。
謝必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冀知縣是南方人，纔去青州不足一年，許是聽了旁人說什麽便忍不住憂心罷了，地方衙門的水深的很。”
這話聽著倒是像那麽回事兒，駱騫也道：“如今咱們眼前最重要的是那兩位閣老。“
宋世蘊沒這麽樂觀，但這事兒確實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決的，裏頭涉及方方麵麵，就算真要做什麽也需從長計議。
湯霍尹那頭不著急，等開了春再送他上路不遲。
倒是趙元星...
“皇上已有決斷？”
“嗯。”
駱騫摸索著青玉扳指，撥出一口濁氣：“罷官回鄉。”
“收了多少銀子？”宋世蘊直擊要害。
這世上沒人不愛錢，聽到銀子，屋子裏，有一個算一個，耳朵都豎了起來。
駱騫替趙桓尷尬，含糊其辭道：“按著規矩來罷了，陛下到底是念著舊情。”
“若海，將我的官袍取來！”
宋世蘊冷眼瞧他，見狀也不與他多費口舌，掀開身上的褥子就要起身，陡然的溫差使得他再次咳嗽起來。
“你這是做甚？”駱騫眼疾手快，連著褥子把人按回去，臉都黑了。
這奸人故意的是吧？
宋世蘊一張俊臉比外頭的雪還要冷三分，偏偏雙頰還泛著不正常的紅，叫人看著還以為他病的極重：“兩條人命，隻死一個趙瑞途？憑什麽？”
那是虐殺！
“國庫空虛。”
駱騫拿他沒辦法：“戶部的賬你也瞧了，太倉銀庫你也去了，今年的俸祿都不曾發下...”
“宋大人，也是我們沒用。”
謝必也是滿臉的不情願，又無可奈何：“趙家都快叫我們掘地三尺了，愣是沒找到銀子。”
準確來說不是沒找到，是找到的太少了。
戶部尚書家裏隻搜出來十三萬兩白銀，可能嗎？
這老東西是早有準備！
他歎著氣：“江蘇那頭我們也去查了，愣是沒找到！趙氏的祖田雖說有些大，但還算正常。趙閣老若是不自己開口，這銀子一時半會兒的還真尋不出來。”
自生病開始就告假在家的宋世蘊訊息不夠靈通，但聽到這裏心中也有了些猜測：“哪裏又要錢？”
駱騫：“就那些唄。”
宋世蘊皺眉：“還是三邊？”
駱騫眸光凝重：“這幾個月，三邊騷擾不斷，早已成了常態，朝廷一直在往那頭兒撥銀子。這回是遼東...”
“女真？”
宋世蘊：“哪一部？”
事有輕重緩急，沒有任何事情能比邊境安全更重要。
“海西四部和建州女真鬧起來了。”
駱騫倒是不把這當回事兒：“這原也不算什麽，橫豎都是女真族內之事，隻是近年來建州女真愈發勢大，陛下不太放心。”
分而治之、以夷製夷的戰略方針在大齊存在多年，主要說的就是建州和海西四部，讓他們自己打來打去消耗兵力財力。
至於東海女真部落分散，社會形態原始，族內百姓以漁獵和采集為生，他們又不愛摻和另外兩個的事兒，大齊對他們的管控相對較弱。
宋世蘊：“陛下想要抬海西四部一把？”
列祖列宗們定下的基調就是哪個弱幫哪個，反正不能讓他們一家獨大。
阮夢錦從小就對這方麵頗有興趣，奈何家庭原因，這些東西不是她所能接觸的，來了京城之後眼界開了不少，近來跟著駱騫習武，順帶聽了不少女真和韃靼的訊息。
雖隻淺淺讀過兵書，說不得精通，但心中卻隱隱覺得這種法子不好，直言道：“既有唐例在前，為何還要養虎為患？”
“這...”
駱騫有些為難了，這各中緣由說起來可就複雜了，非一兩句話便能說清。
他也不是很信任自己的口才能把這些事兒說清楚，隻得求助似的望向宋世蘊。
豈料宋世蘊這季常癖，竟無半點骨氣，想也不想便義正嚴辭的附和：“啾啾此言甚為有理！足可見滿朝文武都不如啾啾瞧得明白！”
駱騫眼睛越瞪越大，恨不得替滿朝文武問一句：爾尚可為人乎！
好在阮夢錦不吃這套，飛了他一記嬌嬌的眼刀：“好好說話。”
駱騫心梗，轉而看向自己徒弟，努力的拽文：“我大齊乃天朝上國，正所謂修文德以來之，自然要彰顯帝王風範，讓那等蠻族知曉何謂皇恩浩蕩，何謂上國風儀！”
“廉伯，你最近學的什麽東西？”
宋世蘊以手作扇，嫌棄的在鼻前揮了兩下：“鴻臚寺那幫子酸儒給你下迷藥了？”
這種屁話也就他們說的出來！
侮辱性過強，駱騫反擊：“你不也是酸儒？”
“非也非也。”
宋世蘊跟老學究似的搖頭晃腦，口中卻道：“吾本酸儒，然守節如鬆，穎慧在懷，聰明在腦。”
駱騫不服：“節在何處？”
宋世蘊：“冰清玉潔！”
駱騫：“....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