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幾道腳步聲越來越近,狗兒的聲音也隨之響起:“駱大人來得巧,家裏正包餃子呢,一早若海就去買了隻雞,燉了好一會兒了,小姐說要用雞湯下餃子,那味兒才香呢!”
一聽是駱騫,阮夢錦率先站起來迎到門口——如今她跟著駱騫學武,雖未曾正式拜師,但駱騫怎麽也能算大半個師傅,因此她對駱騫尊重了不少。
炕上裝死的宋世蘊也跟著一骨碌爬了起來,阮夢錦眼角瞟到,忍不住笑:“這回叫什麽?垂死病中驚坐起?”
宋世蘊哼哼嘰嘰的扯了個軟枕讓自己靠的舒服些,又快速抽了本書捧在手裏,白兮兮帶著病氣的帥臉臭屁又傲嬌:“爺們要臉!”
可惜帥不過三秒,幾人進來時帶來的冷風叫他打了個哆嗦,暗戳戳把褥子往上拉了一截,這才故作姿態的看向駱騫:“又來幹什麽?空手來的?”
話音剛落,簾子再次掀起,一股冷風再次將他吹了個激靈。
慢了幾步的謝必、何茂拿著大包小包走了進來:“宋大人,今兒個好些沒有?”
難得看宋世蘊吃癟,駱騫心情大好,脫靴去襖上炕一氣嗬成,帶著寒意的手直接往宋世蘊腦袋上摸:“怎麽還熱著?”
“冷!起開!”
瞬間,宋世蘊雞皮疙瘩連綿成片,一把拍掉他的手,衝著謝必二人道:“拿什麽來了?我瞧瞧。”
想吃他家餃子,禮少了可不行!
何茂抖掉包袱上的雪粒子,大剌剌的往炕上一丟,雙手叉腰:“宋大人,我們頭兒說你身子骨比嬌滴滴的小娘子還弱,非要給你找身什麽白狐狸腋下皮的襖子,那玩意兒老難搞,老何我把京城裏的皮子店都尋摸了一遍也沒湊夠,這銀鼠皮的也是頂頂好,你瞅瞅這皮麵,這手感,就這披襖裹身上,保準你出一身汗...”
幾句話成功得罪兩個人。
宋世蘊麵無表情的盯著駱騫。
駱騫輕咳,不自在的移開腦袋,暗罵何茂是個人頭豬腦的蠢貨,背地裏說的話能當著人麵說嗎?
被控訴的目光注視著,駱騫從懷裏掏出幾封信丟過去:“寧波府、徽州府都來了信,徽州府那頭要等年後化了雪才能回來,還有封信,青州府來的,送到翰林院去了,謝必去給塗瑞送雞,順路拿回來了。”
“湯閣老這些年也不容易,讓他再過個好年。”
宋世蘊掃了一眼,一共五封信,寧波府的三封,其中一封錦衣衛寄回來的已經開了,剩下兩封是宋觀星和阮風詳寄來。徽州府的信也已經開了,厚厚一疊,想來是查到不少東西。
將嶽丈大人的信遞給阮夢錦,他又拿起最後那封未曾開啟的青州府的信件,笑道:“道安的信,都大半年了,這小子還知道給我寫信。”
阮夢錦倒是不急,原先錦衣衛沒去浙江之前,她和家裏通訊很少,等錦衣衛到了那兒,通訊就很方便了:“許是和你拜年呢。”
宋世蘊撇嘴:“這個時候拜什麽年?離過年還有些日子呢!”
話雖如此,拆信的動作卻很快,信並不長,也沒有預想中好友之間訴說近況的內容。
駱騫嫌炕燒得太熱,將領口扯大了些,瞥見炕桌上的藥碗,幹脆拿起來塞到他手裏:“先將藥喝了。”
涼了藥性就差一點。
同樣低頭看信的阮夢錦毫不留情揭短:“他就是嫌藥汁子苦,不肯喝呢!”
誰知話音剛落,宋世蘊仰頭直接將整碗藥一飲而盡,不等駱騫豎起大拇指便率先開口:“朝廷今年可還有度牒的份額?”
駱騫鄭重申明:“我是錦衣衛指揮使。”
宋世蘊眯眼:“不過如此。”
四個字氣死駱騫成就完成。
阮夢錦解圍:“怎麽,冀彥明想要度牒做甚?”
“嗯。”
宋世蘊有些頭疼:“今年入冬以來,山東全境未曾下過一粒雪,他怕今年不下雪,想要修建幾個土塘壩儲水,臨淄縣庫房裏的銀錢不夠,想請朝廷撥五十道度牒。”
可他在京中並無倚仗,隻能求助宋世蘊。
“什麽?!”
阮夢錦拿過那張薄薄的連四紙看得飛快,待看完神色也跟著凝重起來。
“你們在打什麽啞謎?”
見他們二人看了信都不說話,駱騫直接從阮夢錦手上抽過連四紙,片刻後恍然:“你們真信這上頭說的今歲無雪,來年許有蝗災?今年冬天可還沒過,離著過年還有月餘,若是這期間下了雪,怎麽還會有蝗災?”
照他看來,不過是地方衙門要度牒斂財的慣用手段罷了。
駱騫提醒道:“朝廷可是有規定,每府僧道不得超過五十人,他這一下要五十張度牒,別說內閣,就是禮部也不會批。”
“嗯。”
宋世蘊幹搓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些:“度牒絕不能再批。”
真是病糊塗了,看完信腦子都來不及轉。
且不說度牒要由禮部下設的僧錄司、道紀司審批,葉光鬥那老東西會不會給自己這個麵子。
單單就眼下來說,大齊的土地兼並問題已經很嚴重,僧道人數的增加隻會加劇這個問題。
嘖,冀彥明這是想了個什麽餿主意?
阮夢錦喃喃:“瑞雪兆豐年,若是無雪...”
“必有災異!”狗兒臉上帶著來自記憶深處的恐懼。
餘若海猛然想起:“狗兒,你老家好像就是山東吧?”
“對。”
突然被所有人注視,狗兒緊張的舔了舔嘴唇:“可我記不太清楚了,小時候年年都下雪,雪很大,冷的很,我都不愛出門。有一年暖和些,我高興的不行,我爹卻整日苦著臉望著天,我娘也日日求神拜佛...”
後頭的事自然不必多言,普通百姓家中哪有支撐全家一年的糧食?
無雪就代表了第二年會有大旱,大旱生蝗蟲,遮天蔽日的蝗蟲,從春到夏...
宋世蘊:“《農政全書》有載:冬無雪,春必旱,麥根不實。”
情緒轉變令他喉頭發癢,咳了幾聲之後才嘶啞著道:“一直不下雪,即便不生蝗災,來年春末夏初收獲之時必會畝產減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