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娘麵色稍緩，卻仍舊無法徹底安心，轉而道：“既是如此，小先生可否替我夫君算上一卦？”
相較於自己，她更擔憂的是袁煒。
寒窗苦讀輕描淡寫的四個字，但這其中包含的艱辛哪裏是外人能夠知曉？
若是有朝一日東窗事發...
袁煒剛將一個箱籠抬到門廊下放好，聞言隻抿唇皺眉，卻未曾開口拒絕——他向來不信鬼神，但若這些東西能叫夫人安心，他願意信。
“袁探花文運昌盛，如今更是受皇上器重，平步青雲指日可待，這樣的人，我如何能算？”
慧娘還想再央求一二，卻被袁老夫人打斷，她麵露慍色，頗為不耐：“小先生都將話說得如此明白，你還問什麽？她是陰陽生，不是城隍老爺！”
捱了訓斥，慧娘囁嚅著垂下頭。
阮夢錦將一粒藥丸子塞到她嘴裏，動作輕巧，語氣更是輕鬆：“一朝天子一朝臣，皇上喜愛袁探花，自有旁人羨慕不來的前程等著他，你隻放寬心等著誥命便是。”
慧娘想問，萬一日後登高又猛然墜落，那又該如何？
阮夢錦卻彷彿看穿她所想：“塵歸塵，土歸土，沒人會為埋進土裏的塵埃做多餘的事。”
這話說的慧娘神情迷惘，可袁煒卻彷彿想到了什麽，怔怔的看著她：“小先生莫不是姓阮？”
履霜堅冰至。
袁家的離去不代表事情的結束。
如今的駱騫每每進入詔獄時，腦子裏就會自動浮現宋世蘊曾經說過的話：‘駱兄，隻要你敢，你這空蕩蕩連隻鬼都沒有的詔獄，我保證給你填滿。’
話猶在耳，詔獄也差不多真的快填滿了。
京師已經開始下雪，白皚皚的雪落在屋頂，將錦衣衛襯得更為肅穆。
“頭兒，東西都備好了。”何茂進屋將手裏的東西放在桌上，這才後退兩步抖了抖身體，又甩甩腦袋。
雪子落地，很快沒了蹤影。
外頭很冷，可他卻穿的極少，彷彿寒冷的天氣根本無法對他造成任何困擾。
駱騫伸手開啟巨大的包袱，看了一眼便皺眉：“怎麽，是我不曾交代清楚？”
何茂後退一步：“頭兒，如今都已到了年底，好的皮子早叫城中的富戶買走。純白狐狸皮本就難得，又隻要腋下皮，更是稀罕，屬下已將城中走了個遍，實在湊不夠數，隻弄了個圍脖兒。”
一旁的謝必取來件貂皮披襖遞給他：“ 銀鼠皮的也難得，盡夠了。”
駱騫頷首，接過披襖穿上：“藥材都備好了？錦娘今日可在家？”
“宋大人病了，阮姑娘這幾日都不曾出門，眼下過去剛好能蹭頓飯。”謝必將兩個大包袱重新收拾好。
駱騫嫌棄：“百無一用是書生，不過就是看雪飲酒，他便病倒了，擾得人不得安寧。”
謝必：“阮姑娘親自開藥，幾副藥下去，要不了兩日宋大人就該好了。”
自家指揮使嘴很硬，但行動上就背道而馳了。
看宋大人凍病了就讓人去準備披襖，還要最好的。
好東西是輕易能快速買到的？
“病了幾日，就耽誤錦娘幾日習武，身為男子如此弱不禁風，要他何用？哼！”
想到自己剛剛才開始培養沒多久的徒弟，駱騫很不爽，大步闖進了漫天飛雪之中。
羊肉衚衕。
屋子裏溫暖如春，屋外落雪簌簌。
若水抱著個布娃娃坐在炕尾認真的玩著一小團麵坨子，炕中的餘若海、狗兒正在包餃子，倆人動作很快，已經包了百來個了。
炕頭的宋世蘊臉上蒙著麵巾，眼裏寫滿了生無可戀。
時不時咳嗽兩聲向世界宣告自己還活著，枕頭一角盤著黑不溜秋的千千，宋世蘊咳一下，小尾巴就甩一下，每一下都精準甩在宋世蘊臉上。
阮夢錦端著一碗冒熱氣的藥進來，見他這副樣子不由得嘲笑：“誰叫你非要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這下好了，病骨支離紗帽寬！”
宋世蘊可憐巴巴的吸吸鼻子，無力抬手指著其餘三人：“就不能把他們弄走？”
他是真的沒人權，為什麽非要擠在一起？
他可是病號啊！
結果少數服從多數，為了防止傳染，阮夢錦給他臉上扣麵巾！
阮夢錦壓根不搭理他的小訴求，把藥往炕桌上一放，似笑非笑：“嫌悶？你那把無字扇呢？正好拿來用。”
就該讓他長長記性，下回還敢不敢大雪天約著塗瑞、駱騫一道跑去小船上煮茶，口口聲聲說什麽文人風度，不穿厚襖子，還拿把破扇子瞎顯擺。
折騰病了吧？
也不看看人家駱騫是什麽身板，非得跟人家穿的差不多，這不是傻麽？
生了病，又自覺丟了臉的宋世蘊翻身把腦袋蒙進被子裏化身’蛄蛹者‘，嘴硬道：“明明就是那日的風向不對，也不知颳得哪門子邪風，道之不是也病了？”
又不是他一個人生病，怎麽光嘲笑他？
為何不去塗家大肆嘲笑一番？
欺負他為人老實麽？
阮夢錦看得又好氣又好笑：“塗大人不過略有些咳嗽，連藥都不曾吃，喝了兩日濃薑茶便大好了，你偏要扯上人家做甚？還不快出來喝藥！”
說著，她挽起袖子就要把他揪出來，偷笑的狗兒忽的豎起耳朵：“小姐，好像有人來了，小的瞧瞧去！”
說著，他便利落的下炕，穿上臃腫的棉衣往外跑。
一聽到有人來了，宋世蘊立刻解放腦袋，扒著褥子邊邊可憐兮兮的吸著鼻子看向阮夢錦控訴：“你無情！”
阮夢錦憋笑：“你是準備躺著還是坐起來？說不定是蘇公公瞧你來了。”
“若是他，我還起來做甚？”
宋世蘊撇撇嘴：“就該讓他瞧瞧我病得多重，今年的俸祿到現在還沒發下來，這是想病死我？”
“急什麽？這才臘月初五呢，臘月二十九之前肯定能發。”阮夢錦倒是不覺得皇帝能賴掉官員的俸祿銀子，頂多也就是拖上些日子再發。
更何況，她如今的聲名可比剛來京城之時要強上不少，極能要得上價，每天隻需用半日就能賺到許多，家裏現在不缺錢花。
但宋世蘊不行啊，入職這麽久，還沒有收到過工資，他整個人都不太得勁，工作熱情也不太高——清純男大打白工也會變得不清純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