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應當知曉，我同湯閣老乃是同鄉，旁人說不上的話，瞧在這點同鄉之誼，我倒是能說上幾句。”
潘存中一點一點將自己準備好的魚餌放出：“劉存益和謝春臨死了，留下兩個位置惦記著的人多了去了，湯閣老念百姓不易，一直猶豫不決。寧波府的百姓如今還處在水深火熱之中，若隨意點個不知民生疾苦之人過去，豈不是叫百姓們愈發沒了活路？”
袁煒眼神下沉，靜靜聽他說著。
“我原想替你要了謝春臨的位置，三品大員的位置也不算辱沒了你。可惜...”潘存中有意停住等他的反應。
袁煒很識趣：“下官才疏學淺，哪裏擔得起浙江按察使的位置。”
“誒，瑾惠切不可妄自菲薄！”
潘存中滿意他的回答，卻還是一臉的不讚同，像是對待自家後輩：“隻是湯閣老為官多年，又掌著吏部管天下官吏，行事自要謹慎。你剛剛入朝為官不足一年，坐這樣的位置總歸缺了些經驗，隻怕是難以服眾。若你願意，倒是有個位置不錯，就是不如浙江按察使...”
言及於此，袁煒已經猜到潘存中要用寧波知府的位置來穩住自己。
他有些想笑。
潘存中這是有多瞧不起自己？
他雖不如宋世蘊，可亦是三甲探花出身，恩容宴上便被授予官職點了翰林，留在翰林院，隻要穩紮穩打，幾年之後也能在京中站穩腳跟。
潘存中此舉說是施恩，不如說是借著湯閣老的名頭以勢壓人...
袁煒麵上心動，肚腸卻早已百轉千回。
見他一直不說話，潘存中也清楚是寧波知府的官位太低不夠誘人，不過他也不急，耐心的分析勸誡：“知府算不得什麽入流的官員，我看重的是寧波府。每年全國賦稅南直隸占了大頭，浙江也是數得上的富庶之地，整個浙江更是以杭州、寧波為最。”
袁煒卻道：“寧波府如今隻怕還欠著饑荒...”
“要不怎麽說你雖才德兼備卻少了些做官的經驗？”
潘存中搖著頭：“就是這個時候，你去寧波府才能幹出一番政績來，三年一次的考評，若是做的好，何愁不能再往前挪一挪？就算做的差些也無妨，誰都知曉寧波如今是個什麽光景，即便無功無過，咱們也能想法子將你挪到杭州知府的位置上去。”
三年，無功無過也能從寧波知府挪到杭州知府，這個許諾四平八穩定，算不得多出彩，但令人心動就心動在這四平八穩上。
若是許諾的不著邊際，大部分腦子沒問題的人都不會信，這樣的才更有說服力。
袁煒卻未曾一口答應，隻道：“大人美意，下官心領了，隻是...此事下官需得再考慮一二。”
潘存中聞言也不在意，笑著舉起酒杯，極為貼心道：“事關前程，自然該深思熟慮，不過此事瑾惠還需抓緊些，你雖為官不久，也應當知曉那地方的位置誰都想要。”
袁煒肅容應是，而後便要起身告辭，潘存中也不留他，看人走了這才斂起笑容：“繼續彈，沒叫你停，今個兒就不許停。”
貞娘咬緊下唇，渺渺琴音響起。
潘存中腦子裏卻已經在琢磨袁煒去了寧波府之後要怎麽把人徹底按死。
如今的寧波府想要幹出政績有難度，但隻要努力也能闖出些名堂，他不會真的讓袁煒平步青雲。
反而，他要逼，逼得袁煒不得不伸手從借貸銀裏頭撈銀子。
隻要他伸了手，把這個事兒往外一捅，宋世蘊這條瘋狗就會咬死他不放。
至於如何肯定袁煒會答應...
這個年紀的文人，又剛剛入朝，最是好麵子。
隻要稍稍放出點他家夫人與外人私通的訊息，他自己就沒臉在京城待下去。
袁煒能主動答應是好，不肯主動就隻能逼他主動。
就是可惜了那位袁夫人，他才碰了一回...
羊肉衚衕。
宋世蘊糾結再三還是隻帶了個大饅頭，把大海碗慎重交到餘若海手中：“放鍋裏去，一會兒我們回來就趕緊熱上。”
天冷啦，一路帶過去隻怕要涼。
不情不願的駱騫滿臉不耐煩的催促：“快些，本官還有事！”
宋世蘊邊往外跑邊回懟：“跟誰本官本官呢？信不信本官去皇上跟前參你！”
拳頭咯咯響的駱騫：...
可惡！
神仙打架，狗兒壓根不敢張嘴，恨不得把自己當隱形人似。
三人一路小跑找到阮夢錦的時候，她正左手抓著一個大大的蔥肉奇魁，右手托著碗蒜麵，蹲在牆角一口奇魁，一口湯，吃的稀裏嘩啦。
宋世蘊摸了摸胸口大饅頭：自家啾啾出門真的很讓人放心呢。
“咦，你們怎麽都來了？”阮夢錦站起身來，也沒手拍屁股，幹脆原地跺了跺腳。
宋世蘊接過蒜麵替她端著：“翻牆這事兒駱騫有經驗。”
阮夢錦挺想說自己也蠻有經驗，但...確實比不過人家駱大人。
“聽說袁煒沒回家？現在回來不曾？”宋世蘊張望了一下，袁家門上掛的燈籠昏黃，隻能瞧出門緊閉著。
阮夢錦就著他的手扒了一口麵：“沒呢，是不是你們翰林院今日有同僚設宴不曾邀你？”
駱騫深以為然的點頭：“讓你平時不修口德。”
這個懷疑很合理，畢竟宋世蘊在翰林院的人緣一般。
“胡言亂語。”
宋世蘊纔不會應下這般指控：“滿京城，誰的人緣能有你駱騫差？”
倆個小學雞隨時隨地就要拌兩句嘴，一人捱了阮夢錦一腳才停下。
四個人排排蹲了一會兒，宋世蘊站起來：“咱們這樣忒顯眼了，走，換個地方，狗兒，你繼續在這兒盯著。”
駱騫還以為他要換到什麽地方去，沒想道隻是挪到了對麵衚衕，正想譏諷一二，就見宋世蘊做賊似的把腦袋縮了半個回去。
阮夢錦的動作比他還快，順手還拉了一下傻不愣登的駱騫：“來了！”
三顆腦袋齊齊整整的疊在拐角的暗影處，六隻眼睛隨著袁煒的腳步移動，直到人進了袁家，四人才重新匯合。